作为一个在西安城墙根下长大的老陕,我对生活的理解,一度被厚重的黄土和嘹亮的,秦腔定型那是一种扎实的、近乎倔强的敦厚,像肉夹馍,馍要脆,肉要烂,滋味全在实打实的层次里。直到我踏上闽地的旅程,先访榕城福州,再游鹭岛厦门,短短几日,竟像翻阅了两本装帧迥异、却都引人入胜的书。我恍然发觉:福州人与厦门人,过的分明是两种人生。
福州是一本需要静心品读的线装书。初到福州,它没有给我扑面而来的冲击。空气是润的,带着江海交融特有的微咸与植物的清甜。城市的天际线,被郁郁葱葱的榕树温柔地切割,那些垂落的须根,仿佛时间的流苏。我住在三坊七巷附近,晨起漫步,坊巷间静谧得出奇。
白墙黛瓦,门楣上的雕花含蓄而精美,石板路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光泽。这里没有喧嚷的叫卖,只有零星几家早开的茶馆,老人提着鸟笼慢悠悠地走过,或是在庭院里不疾不徐地冲泡着功夫茶。他们说话语调是平的、软的像温泉路上终年氤氲的热气,不灼人只妥帖地浸润着你。
我寻了一处老字号,要了一碗锅边糊。店主是个阿婆,动作麻利却丝毫不显急促。她一边用米浆在锅边烫出薄片,一边用那柔软的闽都官话和我闲聊,听说我从西安来,便笑眯眯地说西安好地方,有气魄。我们福州啊,是小日子。这小日子三个字,精准极了。
它藏在依姆依伯(阿姨阿伯)的一盅两件里,藏在闽江夜游的徐徐晚风里,更藏在那些看似平常、实则底蕴千年的巷陌名号中。福州人的活法,是向内的,是深耕的。他们守着一条闽江,一片鼓山,一城榕荫,便将生活沏出了绵长深厚的回甘。他们的有福之州,福气是内敛的、传承的,如老榕盘根,静默中自有力量。
而厦门,则是一册在海风中翻动的现代诗集。动车南下,不到两小时,世界仿佛切换了滤镜。厦门的阳光是明晃晃的,带着海洋慷慨的馈赠,空气里有跳跃的因子。曾厝垵的文艺小店色彩斑斓,鼓浪屿的琴声随海风飘荡,即便不是周末,环岛路的咖啡座上也坐着不少对着电脑工作的年轻人,他们身旁,或许就搁着一块冲浪板。
这里的节奏,明显轻快了许多。在沙坡尾,我见到更多穿着时尚、谈着创意与项目的年轻人;在八市,海鲜摊主的吆喝声都透着爽利的活力。厦门人,或者说汇聚在厦门的这群人,他们的活法是向外的、是拥抱的。他们将生活面向大海,坦荡而开阔。烦恼似乎能被海风轻易吹散,机遇也仿佛能随着下一道浪花涌来。他们的诗意栖居,带着鲜明的现代构建感,是主动选择的一种轻盈、浪漫且开放的生活范式。
一个是根的沉静,一个是翼的翩然。对我这个西安人而言,触动是深刻的。西安的厚重,是帝陵的封土,是碑林的刻痕,是睁眼是秦岭,闭眼是城墙的磅礴。而福建这两座名城,却给出了关于活法的另一种精巧答案。
福州让我看到了根的智慧。那种无需言说的从容,对传统与日常的深深眷恋,是历经千帆后选择停泊的港湾,安稳、自足、充满生活的烟火哲思。厦门,则让我看到了“翼”的追求。那种敢于卸下重负、面向蔚蓝的勇气,是对个体自由与浪漫情怀的最大化实践,明快、悦己、充满未知的吸引力。
他们本就是两种生命的理想形态:一种向下扎根,在历史与市井的滋养中枝繁叶茂,静享清凉;一种向上生长,在阳光与海风的鼓动中舒展枝条,眺望远方。这本无高下,就像肉夹馍的醇厚与土笋冻的清奇,各有其至味。
这一路,我从黄土高原到东南海滨,仿佛经历了一场生活的深呼吸。我依然爱着西安那口扎实的馍,但也终于懂得了,山海之间,人生可以如此不同,又如此丰饶。福州与厦门,不是选择题,而是并列的参考答案,共同诠释着生活在别处与“生活在此处”的无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