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在四川，嘴巴重，走路慢，这次去乐山大佛，心里还是有点小激动。

小时候课本翻过很多遍，说唐代开凿，说江水凶，说海通法师愿力大。

脑袋里一直有个画面，人站在佛脚下，像芝麻。

到乐山那天，天有点灰，江风贴脸，鞋面上是细细的水汽。

公交到景区南门，人堆已经开始往里走。

队伍很长，耳边全是方言，有川味，也有外地味。

门口卖草鞋的摊子很忙，说下栈道不打滑。

拿在手里掂一掂，绳子粗，脚背不硌，十块钱一双。

买了。

进入景区先走山路，石台阶湿，苔生在角落，不抬脚都能闻到土味。

两侧崖壁有洞，有龛，有残像。

导览牌写着：唐代弥勒，开凿七十多年，三江合汇，水急浪大，船只易翻，海通法师募资造佛，想压水患。

这段话看过很多次，站在这儿读，心口突然安静。

山风从树叶里钻出来，像有人在耳边小声说话。

先到大佛观景台。

人群一拥而上，手机举得像一片小树林。

大佛半身在云里，耳垂很长，鼻梁很直，嘴角有一点点上扬，像在笑。

一抬眼，眉心有苔，青色一点一点落下来。

石头是红砂岩，软，容易风化。

景区在修，在补，在刷防护剂。

看得出来，手法尽量轻。

从观景台下栈道，这才是正餐。

队伍像一条蛇，盘在崖边。

铁链冰冷，鞋底粘泥，草鞋确实稳。

台阶窄，只容一脚，转弯处能看到江面，水色发黄，涌成一片沸腾的泡。

岷江、青衣江、大渡河在这儿合在一块儿，古时候叫凌云一线天，风走得快，云低头过。

转到佛的肩膀边，脸正好在眼前。

石肤有裂，修补的痕迹像细条鱼刺。

细看鼻尖，小孔一排一排，古人做了排水系统，雨从耳后、胸前、膝上、脚面流走，少浸石身。

这门手艺真不夸张，千年没塌，就是靠它。

慢慢挪到佛脚前。

脚趾比人高，指缝里开了小草，绿得冒光。

游客挤在脚边合影，孩子贴着脚趾量身高，笑得很大声。

这画面说不出的亲切，佛不高冷，像一个老邻居，坐门口看天色。

抬头看脸，太阳正从后面挪出来，鼻梁边跳了一点光，像有人点了一盏小灯。

这一刻，脑袋空，心很轻。

上行路绕着另一面崖回去。

岩壁上有小洞窟，壁画残影，线条朴，颜色淡得像茶水最后一口。

有个龛里供的是海通法师像，眼窝深，嘴收着，像还在算账。

据说当年募资受阻，法师把自己的眼睛挖出示众，表心无私，后来才有更多人捐石捐粮。

听起来狠，心里打个冷颤。

顶上凌云寺不大，木梁漆色旧，钟声闷，院里五株桂，香味不浓，闻久了稳。

廊下有石碑，记修缮，记灾年，字口磨平，手摸一下，冰冷，像摸时间的背。

出寺门往乌尤寺方向走一截，树林深，人少，石阶更陡。

乌尤寺依山就势，老松横在墙外，寺里香灰厚，茶汤清。

墙角摆一口老井，传说海通法师当年在这里饮水。

井沿上青苔软，手按上去能挤出水来。

到中午，肚子在抗议。

下山找吃的。

乐山的胃口不小，街边摊比人勤快。

挑一家苍蝇馆子，桌子油亮到能照出灯影。

点钵钵鸡，豆腐脑，跷脚牛肉，一碗甜皮鸭打包留着晚上。

钵钵鸡红油厚，花椒皮薄，香从牙缝里钻进去。

豆腐脑走咸口，肉沫酥，红油漂在上面，葱段一拌，舌头先开心。

跷脚牛肉锅子咕噜咕噜冒泡，香菜放一把，牛肉不老，汤里下了药材，暖得一直打哈欠。

老板说，去乌木博物馆没，木头都是水里捞出来的，黑得发亮。

又说，苏稽粑，回去路上带几个，第二天热了也好吃。

点点头，心里记上。

下午去东方佛都。

这里是现代造像群，跟大佛不是一个味道，雕得齐整，规模大，适合拍照。

墙缝里的草长得欢，蜥蜴贴在石上晒太阳。

光照猛的时候，石面会反光，镜头里像滤镜开太大。

想看老东西，还是回到凌云山这边。

傍晚想坐船看大佛全貌。

码头在江边，风大，水味厚，袖子被吹得贴着胳膊。

船票排队，窗口小，手从缝里伸进去接票，像在接一块凉豆腐。

船开出去，浪把船尾拍得啪啪响。

抬眼看佛，整座山像人坐着，肩宽背厚，眼睛半垂。

江水在脚下打圈，光从水面跳到石上，脸的轮廓更柔。

船上导游说，唐代开凿始于玄宗朝，贞元年间大致成型，中间换了几代匠人，石头出自对岸山体，靠滑道运过来，敲一天，歇半天，下雨就找排水孔疏。

又说，宋以后多次修，明代补鼻梁，清代补眉眼，民国也有人义修，建国后大修几次，现在每年巡检。

这些话从书上读过，从水上听，像进了耳朵就不想走。

晚上回城，脚底像带了铅。

住的客栈在老街里，木门吱呀，窗外有人打麻将，牌声一响一响，像雨打瓦。

洗完澡把甜皮鸭拎出来，扯一块皮，甜在先，咸在后，鸭肉紧，不柴，蘸点花椒盐，喝一口冰啤，眼睛立马亮一半。

躺床上琢磨这趟乐山，脑子里蹦出来五点印象。

先说体量。

大佛的“巨”不是照片那种吓人，是沉。

站在脚边，心里没“哇，好大”，是“哦，就该这么大”。

像是江边坐着一个老人，已经坐了一千多年，坐到江都学会绕着走。

再说手艺。

鼻梁上的孔，耳根的槽，胸前的沟，都是排水的道。

眼见为实，雨不滞就不烂，古人想着简单，其实最聪明。

石是软石，越软越要给它路走。

第三是人情。

上山下山一路，志愿者会提醒鞋带，劝别倚栏，笑脸不腻，话不多。

卖草鞋的老哥被问价问到喉咙冒烟，还给人试脚，没合适就说别买。

船上小伙子见小孩怕风，把自己的外套压在孩子腿上。

这座城对游客的热情不是铺天盖地的吆喝，是小动作里有分寸。

第四是吃。

乐山人把味道看得正经。

钵钵鸡不是越辣越好吃，是香里边要干净。

豆腐脑不是越嫩越滑，是汤要舍得下。

跷脚牛肉不是牛肉多，是汤里要暖脚底。

这城的胃口和这佛一样，不吵不闹，坐那儿，有人就来。

最后是时间。

在佛脚下看江，那股子慢，是水逼出来的。

三江在这儿拧成一股，急也急到头，拐个弯，还得慢。

古人凿佛七十多年，修修补补一千多年，人来人往一茬又一茬。

想明白这点，来得匆忙也不慌了。

说点实用的。

去的路，成都出发，动车到乐山站最稳，出站坐城际专线或公交K1、K2到景区南门，早上到，避开十点以后那波大军。

自驾从成乐高速下，凌云路口直接导航“乐山大佛景区南门”，停车场早满，八点前更容易有位，车停远点走路也不累。

上栈道要备水，带湿纸巾，草鞋可买，雨天更需要，老人与小孩量力，台阶窄，心不急，脚不抖。

想看全景，下午四点后坐船，逆光没那么强，风大，披肩有用，拍照别探身，船尾抖，抓稳栏杆。

凌云寺、乌尤寺值得各留二十分钟，别走马观花，钟鼓楼上站一会儿，听一声钟，从胸口往外散。

历史爱好者可加石刻博物馆，里面有题刻拓片，能看到历代修缮的名字，清代那几方碑，刻得极规矩。

吃的集中在张公桥、嘉州长卷一带，晚上八点后更热闹，排队常态，甜皮鸭买半只就够，跷脚牛肉早到才有好位。

预算不高也能吃好，苍蝇馆子放心去，干净不见得贵，味道基本不失手。

住宿别贪离门口近，老街里小店安静，晚上能睡好，第二天走起不晕。

旺季人多，工作日轻松不少，票价没差，心情差很多。

下雨天更有味道，石头喝饱水，颜色像刚磨开的墨，佛面会更润，鞋子要防滑，衣服要快干。

买手信，带豆腐干、翘脚牛肉底料、甜皮鸭真空，乌木小摆件看缘分，认准馆里卖的，别在路边摊瞎砍，木头油性大，手摸一把就知道真假，滑不滑，一试便懂。

拍照别执念空镜，人就是风景的一部分，佛坐在那儿，人潮来，水走开，画面才完整。

离开前再回头看一眼。

脸在云里，脚在水边，江风带一点辣椒味，像有人在锅边喊一声，走嘛，改天再来。

心里说，行，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