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丹东自助餐厅崩溃的朝鲜姑娘

旅游攻略 2 0

金英淑的丹东之旅本应是转车途中的短暂停留,却成了她世界观的第一道裂痕。

当她从朝鲜新义州跨过鸭绿江大桥,踏上丹东的土地时,第一感觉是“嘈杂”。这不是平壤那种整齐划一的集会喧闹,而是混乱的、无序的、充满生命力的嘈杂——汽车的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广场舞的音乐声、人们用她听不懂的方言大声交谈的声音。

但她真正被击中的,是在那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自助餐厅里。

陪同的中国朋友小陈说:“英淑,我们随便吃点东西再去车站吧。”

“随便吃点”这四个字,在推开餐厅大门的一瞬间,被彻底重新定义。

英淑站在餐厅门口,整个人僵住了。

她首先看到的不是食物,而是光——头顶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温暖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空间。然后她看到了长度——整整三排餐台,一眼望不到尽头。最后她才看到了食物,而这一看,让她彻底失去了语言能力。

第一排是海鲜区:成堆的螃蟹张牙舞爪,大虾堆成小山,扇贝在冰上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各种鱼类。在朝鲜,海鲜是特殊节日才可能出现在高级餐厅的奢侈品,而在这里,它们就像大白菜一样随意摆放。

第二排是肉类区:烤得金黄的羊排滴着油汁,整只的烤鸭挂在架子上,牛排呈现着完美的粉红色,培根卷、香肠、肉丸...各种肉类制品以她从未想象过的方式陈列着。英淑想起在平壤,肉类配给每月只有500克,而且通常是冷冻多年的储备肉。

第三排是蔬菜水果区:这可能是最让她崩溃的区域。西红柿红得像要滴血,黄瓜绿得发亮,西兰花像小树般整齐排列。而水果区——天啊,那是水果吗?芒果、火龙果、山竹、荔枝...这些她在教科书上看过的“热带水果”,就这样赤裸裸地堆成小山。在平壤,一个苹果可以是一家人的珍贵礼物。

第四排是甜点区:蛋糕、布丁、冰淇淋、马卡龙...色彩斑斓得像童话世界。

第五排是饮品区:几十种果汁、汽水、茶水,还有她从未见过的各种包装的牛奶和酸奶。

“英淑?你怎么了?”小陈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英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的视线在餐台间疯狂移动,试图理解眼前的景象。在她的认知里,“吃饭”意味着有限的选择——食堂今天供应什么,你就吃什么。而这里,“选择”本身成了需要面对的问题。

她看到中国食客们拿着盘子,悠闲地在餐台间穿行,夹一点这个,取一点那个。一个孩子因为拿太多冰淇淋被母亲轻声责备。一位老人仔细地比较着两种鱼的区别。这一切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场景,对英淑来说却是超现实的。

“这...这些...都是可以吃的吗?”她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小得像耳语。

小陈笑了:“当然啊,自助餐嘛,交了钱随便吃。走,我们去拿盘子。”

英淑拿起那个白色的瓷盘,手却在微微发抖。她走到海鲜区前,夹子悬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

该夹什么?夹多少?夹了这个是不是就不能夹那个了?这些问题在她脑中疯狂旋转。在朝鲜的食堂,分配是精确的——每人一勺米饭,一碗汤,一点泡菜,偶尔有点豆腐或鱼干。你的盘子永远不会空,但也永远不会满到需要选择先吃什么后吃什么。

最终,她只夹了两片黄瓜和一小勺米饭——这是她熟悉的比例,安全的分量。

小陈的盘子已经堆成了小山:“英淑,你这样吃不回本的!来,尝尝这个龙虾。”她不由分说地夹了一只龙虾放到英淑盘中。

那只龙虾,比英淑在朝鲜见过的任何海鲜都要大,橘红色的外壳在灯光下闪着油光。她盯着它,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就在英淑对着龙虾发呆时,旁边一位中国老人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姑娘,第一次吃自助餐?”老人和蔼地问。

英淑点点头。

老人笑了,指了指整个餐厅:“我刚退休那会儿,也第一次吃自助餐,跟你一样不知道怎么拿。现在明白了,想吃啥拿啥,国家发展好了,老百姓想吃点好的还不容易?”

“国家发展好了,老百姓想吃点好的还不容易。”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砸碎了英淑心中最后一层防护。

她想起了自己家里的食物配给本,想起了母亲每次去供销社都要小心翼翼计算粮票,想起了弟弟因为多吃了半碗米饭被父亲责备,想起了在平壤,“想吃点好的”意味着需要特殊关系、特殊场合、特殊批准。

而在这里,在这座普通的中国边境城市,在一家人均消费不到100元的自助餐厅里,“想吃点好的”是每个人的日常权利。

眼泪来得毫无征兆。

不是抽泣,不是呜咽,而是大颗大颗的泪珠直接滚落,滴在盘中的龙虾上,滴在那两片可怜的黄瓜上,滴在她胸前的平壤建设功勋纪念章上。

老人和小陈都慌了。

“姑娘,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英淑说不出话,只能摇头。她想解释,但如何解释?如何解释这眼泪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认知体系的崩塌?如何解释她不是被龙虾感动,而是被“普通人可以自由选择吃什么”这个简单事实击垮?

她低头看着胸前的纪念章,那枚曾经让她骄傲的金色徽章,此刻在琳琅满目的食物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

在朝鲜,她被告知,他们国家的人民是最幸福的,因为国家保证每个人都有基本的食物配给。她曾为此自豪——在资本主义国家,穷人是会饿死的。

但现在她看到了另一种现实:一种不是“保证基本生存”,而是“允许丰盛选择”的现实。一种不是“配给”,而是“富足”的现实。

小陈轻轻揽住她的肩膀:“英淑,先不吃了,我们出去走走。”

英淑却摇摇头,擦干眼泪,重新拿起了夹子。

这一次,她慢慢地、认真地走过每一个餐台。她夹了一块牛排,一块她从未吃过的三分熟牛排。她夹了一只螃蟹,即使不知道如何剥开。她夹了芒果和火龙果,那些她只在图片上见过的水果。她甚至夹了一块奶油蛋糕,上面点缀着鲜艳的草莓。

她的盘子终于满了,满得像周围所有中国食客的盘子一样。

当她坐下,看着面前这盘丰盛到荒唐的食物时,突然理解了一切。

差距不是高楼大厦的数量,不是高铁的速度,甚至不是手机的普及程度。

差距是选择的权利。

是普通人在普通日子里,可以自由决定今晚吃什么的奢侈权利。

离开餐厅时,英淑回头看了一眼。

她轻轻取下胸前的纪念章,放进了口袋深处。

窗外的中国大地在飞逝,英淑知道,她的故乡就在江的对岸,物理距离不过几百米,但时间距离可能是一个时代。

而她的觉醒,始于丹东一家普通自助餐厅里,一只龙虾和一位老人无意中说出的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