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小兵张嘎》里出现过一个村名——鬼不灵。尤其是读了作家徐光耀的小说《小兵张嘎》之后,这个名字便深深刻在了幼小记忆里。
冬日的风掠过白洋淀千里堤,芦苇与残荷的枯香随风飘来,吹得人衣襟微扬。2026年元月,我循着记忆里的名字,踏访了淀边的七间房乡七里庄村,去寻那个只在小说和电影里鲜活的地名——鬼不灵。
接待我的是79岁的王云芳老人,他喜欢讲故事,尤其是白洋淀边的风土人情,满满地填在了心里。从老人的皱纹里,我悟到了淀水的波纹和岁月的烽烟。他是土生土长的白洋淀人,先辈们都是扛过枪、杀过鬼子、护过家的雁翎儿女,那些浸着血与火的故事,早就在他耳朵里磨出了茧子。
“鬼不灵哪是个村哟,那是一片水,从安新圈头,一直连到大树刘庄和新口子。”老人呷一口热茶,笑着摆手,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光。老人说,那片水域贴着千里堤,是淀里最缠人的地方。芦苇长得密不透风,沟沟岔岔像蛛网似的纵横交错,活脱脱一个天然的迷魂阵。外人闯进去,保准晕头转向,辨不清东西南北;可淀边的村民不一样,他们靠织席捕鱼为生,哪条沟深、哪道岔窄,闭着眼睛都能数得清。只要钻进这片芦苇荡,就像鱼儿游进大海,自在得很。
抗战的烽火,曾把这片水域烧得滚烫。那时的华北,是日寇铁蹄肆虐的疆场,白洋淀更是他们扫荡的重点。炮楼一座座立了起来,像一颗颗毒刺扎在淀边,汽艇在水面横冲直撞,搅得淀里鸡犬不宁。可小鬼子万万没想到,这片看似平静的芦苇荡,竟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敌后武工队就藏在苇荡深处,他们打完炮楼,转眼便扎进“鬼不灵”的怀抱,消失得无影无踪。气急败坏的鬼子开着汽艇追进来,瞬间成了没头的苍蝇,在沟岔里乱撞。雁翎队员们早已在埋伏好的地方扔了很多渔网,等小鬼子进入伏击圈内,那一张张渔网瞬间缠住汽艇的螺旋桨,不一会儿,一条条汽艇便像“鬼缠身”动弹不得,只能在原地转圈圈。等他们把弹药挥霍一空后,藏在暗处的武工队便驾着小木船围了上来。数十支大抬杆一齐喷火,铁砂像骤雨般落下,打得鬼子哭爹喊娘。汽艇上的汉奸,早摸透了这片水的脾气,纷纷跳船逃命。
老人讲得兴起,手指在桌上比划着,仿佛又看见当年的激战。他说,有一回县大队端了圈头的炮楼,打死三十多个鬼子。七里庄炮楼的敌人闻讯赶来,十几艘汽艇载着鬼子,在芦苇丛里疯狂扫射。可子弹打穿了芦苇,却连武工队的影子都没碰到。等鬼子弹尽粮绝,埋伏的队伍突然杀出,小木船围住汽艇,大抬杆的轰鸣震碎了淀水的宁静。那一仗,鬼子又折损了三十多条性命,硬是没捞着半点便宜。
“百姓对八路军有着很深的情感,关键时刻不惜生命”。说到这儿,老人的神情仿佛又回到了烽火岁月。他说安新采蒲台旁的一个小村里,有个姓张的老贫农,对“鬼不灵”的每一寸水路都烂熟于心。他在苇荡里搭了间茅草屋,本是用来歇脚打鱼,但抗战时,却成了武工队和伤病员的避风港。一名负伤的八路军连长,就曾被他藏在草屋里,老人每日送水送饭,守着那片芦苇荡,硬是没让鬼子发现半点蛛丝马迹。
“鬼不灵”的名字,就是这么叫响的。鬼子一次次来扫荡,一次次铩羽而归。后来他们想割掉芦苇,却被沟岔困住;想清剿队伍,反被打得丢盔弃甲;想建立据点,又被八路军一次次破坏。后来,有武工队员打趣说:“这地方,谁来也不灵,别说小鬼子,就是鬼来了也不灵!”
一语成谶,“鬼不灵”的名号,便随着芦苇花絮飘遍了白洋淀的每一个角落,又被作家徐光耀写进了《小兵张嘎》,成了一代人记忆里的热血符号。
辞别老人时,夕阳正坠向淀面,把千里堤染成了一片金红。我驱车慢行,望着堤下连片的芦苇荡,心头异常感慨。冬日的芦苇虽已枯黄,却依旧挺着笔直的腰杆,密密麻麻地簇拥着,像一群沉默的战士。
风又起了,芦苇丛沙沙作响,仿佛在低声诉说。我忽然懂得,“鬼不灵”从来不是一个冰冷的地名,它是淀边儿女坚贞不屈的精神,是烽火岁月里的抗争与坚强。那些藏在芦苇荡里的故事,那些迎着炮火前行的身影,那些血溶于水的爱恋,早和这片淀水融为一体,历经风雨,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