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遍温州│文成三叠:在枫红与瀑白间叩问时光

旅游攻略 2 0

或许,每一个地名都是一枚琥珀,封存着某个灵魂的重量。“文成”——这两个字,携着六百年的风云,自大明王朝的册谥文书中翩然落下,从此便成了这浙南山水的姓名。刘基,伯温先生,他那被传说与秘策包裹的身影,似乎仍在这片因他而得名的土地上,静静呼吸。

时值深冬元正,我们执意要去访一条古道,看一岭红枫。温州地气暖,此时却也凛冽起来了。文成的街市不大,却收拾得极妥帖,车马行人的步履里,竟透着一股不疾不徐的斯文。是这县名里藏着的那位智者,将他的从容,化入了此间的风骨么?

大会岭便在城郊。晨霜皑皑,敷在道旁的枯草上,像是大地一夜清梦的薄痕。岭脚村舍,几缕炊烟在清冷的空气里,瘦成淡淡的青灰色。那便是红枫古道的起点了。整条岭以花岗岩条石砌就,一级一级,默默伸向云雾深处,竟有四千三百余级。这岂止是路,这是一道用巨石镌刻的、通往时光深处的碑铭。

大会岭

而最撼动人的,是那满岭的枫。并非点缀,而是席卷,是燃烧。数百年的古枫,虬枝盘空,有些需两三人合抱。叶子未曾落尽,红、黄、绛、赭,间或留着几星顽强的绿,在冬日疏淡的阳光下,泼洒出一岭斑斓到极致的静默。风来时,那声响便不同了——不是春日的簌簌,夏日的滔滔,而是嗖嗖的,带着金属般的清冽,一片片叶子旋舞而下,撞在枝桠上,竟是铿锵的。石阶早已被落叶厚厚地覆盖,踩上去,松软而无声,教人不由地屏息,仿佛脚下是历史的扉页,不忍惊动。

这景象,让我忽而想起徽杭古道。那是一条更著名、更险峻的商旅之途,透着生存的艰辛与开拓的硬气。而大会岭,它似乎少了一些那样的烟火与搏杀,多了一份隐逸与持守。莫非,是因它蜿蜒在刘基故里之侧,便也沾染了三分“归藏”的哲思?巨枫如盖,守护的或许不仅是行人,更是一种与急功近利相疏离的、缓慢而深沉的生长周期。

行至岭头,景象豁然。一道现代的水坝,锁住一泓碧水,而水夺闸而下,便成了名动浙南的百丈漈。两百余米,一匹素练,自云端直堕深谷。冬日水瘦,却因此更显精神,那水流不是浑浊的咆哮,而是澄澈的、义无反顾的决绝。沿钢梯下行,轰鸣渐巨,如大地沉浑的脉搏。最妙处在第一折瀑后,竟有天然石穹可容人穿行。立于其后,看晶莹的水幕在眼前奔泻成帘,风挟着极细的水珠拂面,清润如遥远的春霖。那一刻,恍惚身处“水帘洞”中,那轰响是世外的,那沁凉是世内的,一种奇异的隔离与融入,让人兀然静默。这岂不是中国文化里最幽深的梦境之一?——找一个自然的屏障, behind the waterfall (在瀑布之后),既旁观世界的奔腾,又感受其澎湃的呼吸。

瀑下成潭,潭边竟有一椽木屋悄立,在氤氲水汽中,像个被遗忘的约定。瀑布继续下泻,成第二折、第三折,最终化为山涧里一路欢腾的碎银,伴着我们下山的脚步。水声时而左,时而右,仿佛这山是空的,充满了流动的、清凉的回响。

归程时,搭了顺路的车。暮色四合,回望蜿蜒的山路与隐约的岭脊,那枫红与瀑白,仿佛都沉入了渐浓的靛蓝之中。突然想起刘基晚年心境,他辅佐朱元璋廓清寰宇,却终难逃猜忌,归隐故里,其心绪是否也如这百丈飞瀑,纵然一跃而下,气势万千,最终仍要汇入寂寞的山涧,在曲折中寻求安宁?

文成之美,不仅在刘基的遗泽,更在这山水以它的方式,诠释着一种文化的命运:既有古道枫红那般沉淀的、静观的智慧,亦有飞瀑直下那般激昂的、粉碎的勇气,而后,一切归于潺潺流水,寻常灯火。历史与自然在此叠印,我们走过的,何止是一条岭、一道漈;我们触到的,是时间本身那复杂而温暖的纹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