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跪,跪懵了我整个人。
我叫陈默,今年三十五岁,是杭州一家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如果不是去年那场变故,我这辈子大概都不会踏上西藏这片土地。
去年,我妈走了。
胃癌晚期,从确诊到离开,只有三个月。那三个月我请了假,天天守在病床前,看着她一点点消瘦,一点点衰弱,最后像一盏油尽灯枯的蜡烛,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妈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儿子,妈这辈子没什么遗憾。就是想去一趟西藏,没去成。你以后有空,替妈去看看。"
我说好。
可我没想到,这一去,会彻底改变我的人生。
我是十月份进藏的。
那时候已经过了旅游旺季,拉萨的游客不多。我一个人租了辆车,沿着 318 国道漫无目的地开。路过羊卓雍措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很久。湖水蓝得不像话,像是老天爷打翻了一瓶颜料。
妈,你看见了吗?我在心里说,这就是你想看的西藏。
从羊湖出来,我继续往西走。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就是想走。走到天黑,走到路尽头,走到再也走不动为止。
第三天傍晚,我迷路了。
导航在这片区域完全失灵,手机信号也断断续续。天色渐暗,四周全是连绵的雪山,一个人影都没有。我有点慌,把车停在路边,下来张望。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远处的一点灯火。
那是一座寺庙。
规模不大,依山而建,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格外宁静。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开车过去。
寺庙的门虚掩着。我敲了敲,没人应。又敲了敲,还是没人。
我壮着胆子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干净,地上铺着青石板,角落里种着几株格桑花。一个年轻的喇嘛正在扫地,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你好," 我说,"我是游客,迷路了。请问这里能借宿一晚吗?"
年轻喇嘛没有回答。他盯着我看,眼神越来越奇怪。
"你...... 你怎么了?" 我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年轻喇嘛突然扔掉扫帚,转身就跑。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难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脸,又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没什么异常啊。
大约过了十分钟,年轻喇嘛又跑了回来。这一次,他身后跟着一个老喇嘛。
老喇嘛看起来有七八十岁了,满脸皱纹,背也有些驼。可他的眼睛特别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我。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那个,大师,我只是想借宿一晚,明天一早就走。如果不方便的话,我......"
话没说完,老喇嘛突然跪了下来。
他跪得那么突然,那么郑重,把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活佛," 老喇嘛的声音沙哑,却无比虔诚,"我们等了您,整整一百年。"
我以为我听错了。
"大师,您...... 您说什么?"
"活佛," 老喇嘛抬起头,眼眶里闪着泪光,"您终于回来了。"
我彻底懵了。
活佛?我?
我叫陈默,杭州人,程序员,月薪两万,租房住,没车没房没女朋友。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参与开发了一款日活过百万的 APP。
我怎么可能是活佛?
"大师,您肯定是认错人了。" 我赶紧说,"我就是一个普通游客,什么活佛不活佛的,我听都没听过。"
老喇嘛站起身,摇了摇头。
"不会错的," 他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六十年。从我师父手里接过这座寺庙的那一天起,我就在等您。"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发黄的照片,边角已经磨损,但还能看清上面的人。
照片里是一个穿着僧袍的年轻人,大约二十来岁。他站在这座寺庙门前,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老喇嘛把照片递给我:" 您看,这是一百年前的上一任住持,格莫活佛。"
我接过照片,看了一眼。
然后我的手开始发抖。
照片里的那个人,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不是有点像,是一模一样。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子,同样的嘴角弧度,甚至连左眼角那颗小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如果不是照片泛黄、服装老旧,我几乎要以为这就是我自己。
"这...... 这不可能......" 我的声音在发抖。
"格莫活佛圆寂前留下遗言,"老喇嘛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 他说,他会在一百年后回来。他让我们等着。"
"我师父等了四十年,没有等到。他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我又等了六十年,今天...... 终于等到了。"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信佛,不信轮回,不信任何神神鬼鬼的东西。我是一个程序员,相信的是代码和逻辑。
可眼前这张照片,我没办法用逻辑解释。
那天晚上,我住在了寺庙里。
老喇嘛叫扎西,是这座寺庙的住持。寺庙的名字叫 "格桑林", 意思是 "幸福的园林"。据说是一百年前那位格莫活佛建立的。
晚饭很简单,一碗糌粑,一壶酥油茶。我吃得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那张照片。
"扎西师父," 我终于忍不住开口," 您能...... 能给我讲讲那位格莫活佛的事吗?"
扎西师父放下茶碗,眼神变得悠远。
"格莫活佛是这座寺庙的创建者,"他说," 他不是什么转世灵童,也没有什么显赫的身世。他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牧民,家里很穷。"
"二十岁那年,他的父母和妹妹都死于一场瘟疫。他一个人埋葬了全家,然后离开家乡,四处流浪。"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父母都死了。这个细节,让我想起了自己。
"他流浪了十年," 扎西师父继续说,"走遍了整个藏区。他见过很多苦难,也见过很多死亡。后来,他在这里停了下来。"
"为什么?"
"因为他遇见了一个快要冻死的孩子。"
扎西师父的声音变得柔和:" 那是一个冬天,格莫路过这片山谷,看见雪地里躺着一个小男孩。孩子已经快不行了,浑身发紫,气若游丝。"
"格莫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裹在孩子身上,把孩子抱进山洞,生火取暖。他守了孩子三天三夜,孩子才活过来。"
"后来呢?"
" 后来,孩子问他:你为什么救我?格莫说:因为我不想再看见有人死去。"
" 孩子又问:你是谁?格莫想了想,说:我是一个想让别人不再受苦的人。"
"孩子说:那你是活佛。"
我愣住了。
"就因为这句话?"
扎西师父点点头:" 就因为这句话。格莫觉得,这是老天给他的启示。他决定留在这里,建一座寺庙,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人。"
"他不是因为有什么神通,也不是因为能预知未来。他只是...... 想让别人少受点苦。"
"后来,越来越多的人来找他。有人来求医,有人来求佛,有人来求平安。他来者不拒,能帮的就帮,帮不了的就陪着。"
"人们开始叫他活佛。他说,我不是什么活佛,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可人们不听。他们说,能让我们不再害怕的人,就是活佛。"
我沉默了。
这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我以为活佛应该是那种高高在上、神通广大的存在。没想到,这位格莫活佛, 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失去了全家,却还想让别人少受点苦的普通人。
"那他为什么说一百年后会回来?" 我问。
扎西师父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他知道,苦难不会停止。"
"他圆寂前说,这世上永远会有失去亲人的人,永远会有走投无路的人,永远会有在黑夜里找不到方向的人。他们需要有人陪着。"
"他说,一百年后,会有一个和他一样的人来到这里。那个人也失去了至亲,也在四处流浪,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他让我们等着那个人。"
扎西师父的眼泪流了下来:"等到了,就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这世上有很多和他一样的人,他们都在黑夜里走过,都在绝望里挣扎过,但最后都找到了光。"
"他能找到的。"
我的眼眶也湿了。
我终于明白了。
格莫活佛说的 "回来", 不是什么轮回转世。他说的是,一百年后,会有一个和他一样痛苦的人,走到这里来。
而那个人,就是我。
那一刻,我想起了很多事。
我想起妈妈走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殡仪馆外面的台阶上,抽了整整一包烟。我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我觉得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人需要我了。
我想起这几个月,我辞了工作,退了房子,把所有的东西都扔掉。我以为自己是来西藏散心的,其实我只是在逃避。逃避那个空荡荡的家,逃避那些同情的眼神,逃避那个没有妈妈的世界。
我甚至想过,要不就这样算了。
可是今天,在这座破旧的小寺庙里,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喇嘛告诉我:一百年前,有一个人和你一样痛苦,可他活了下来,还帮助了很多人。
他让我等你。
他让我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
"扎西师父," 我的声音沙哑,"那个孩子...... 就是您的师父吗?"
扎西师父摇了摇头:" 那个孩子是我师父的师父。他活了九十七岁,收了一百多个徒弟。他们都是格莫活佛救过的人,或者是被救过的人的后代。"
"这座寺庙一百年来,收留了上千个无家可归的人。有的是孤儿,有的是病人,有的是像您这样迷了路的旅人。"
"我们不会念经,不会做法事,也没有什么神通。我们只是...... 在这里等着。等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走进来。"
我终于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我不知道那张照片是不是真的。也许是巧合,也许是 P 的,也许是我眼花了。
可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有人告诉我:你不是一个人。
这就够了。
我在寺庙里住了七天。
这七天,我跟着扎西师父一起打扫院子,一起喝酥油茶,一起看日出日落。他给我讲格莫活佛的故事,讲这座寺庙里来来往往的人,讲那些在黑暗里找到光的人。
第七天,我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
扎西师父送我到门口。
"施主," 他说,"您想好了?"
我点点头:"想好了。我要回去了。"
"回去做什么?"
我想了想,笑了:"回去好好活着。"
扎西师父也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那张照片。
" 这是格莫活佛留下的唯一遗物,"他说," 我师父传给我,我传给您。"
我愣住了:"我不能要这个。"
"活佛说过,一百年后来的那个人,会带走这张照片。" 扎西师父的眼神很平静,"他说,那个人会在很久很久以后,把这张照片传给下一个人。"
"下一个和他一样痛苦,一样迷茫,一样在黑夜里找不到方向的人。"
我接过照片,看着上面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也许真的有轮回。
也许只是巧合。
但无论如何,从这一刻起,我和那个一百年前的人,有了联系。
他的善良,他的坚持,他的 "想让别人少受点苦", 从这一刻起,也成了我的。
"扎西师父," 我说,"我不是什么活佛。"
"我知道。" 扎西师父微笑着,"但您可以成为那样的人。"
我点点头。
转身,上车,发动引擎。
从后视镜里,我看见扎西师父站在寺庙门口,双手合十,目送着我离开。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回到杭州后,我重新找了一份工作。
不是什么大公司,是一家小小的公益机构。我们的主要工作,是帮助那些失去亲人的人,走出悲伤。
工资很低,加班很多,但我做得很开心。
因为每次看到那些和我一样痛苦的人,我就会想起扎西师父说的话:他们只是在黑夜里走路,需要有人陪着。
我陪着他们。
就像一百年前,有人陪着格莫活佛。就像七天之前,有人陪着我。
那张照片,我一直带在身边。
有时候,我会拿出来看看,看着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想象他一百年前在这片土地上走过的路。
我不知道将来有一天,我会不会把这张照片传给别人。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至少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比轮回更真实,比神通更强大。
那就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我懂你的苦,我陪着你。
妈,你看见了吗?
你让我替你去西藏,我去了。
我没有看见神灵,没有看见奇迹。
但我看见了一个一百年前的人,用他的方式告诉我:活下去,然后去帮助别人活下去。
这是他留给我的。
也是我留给这个世界的。
故事讲完了,可我一直在想:那张照片上的人,真的是巧合吗?还是冥冥之中,真的有一种力量,在把相似的灵魂串联起来?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你此刻也在黑夜里走路,也在绝望里挣扎,我想告诉你一句话。
这句话是一百年前一个叫格莫的人说的,也是现在的我想对你说的。
你不是一个人。
你会找到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