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山西古建的雄浑壮阔,总以为北方寺庙的风骨大抵相似,直到驱车驶入唐山玉田的乡野,才发现这座藏在蛮子营村东的净觉寺,藏着独一份的巧思与传奇。从唐贞观年间的初建算起,一千四百余年的岁月里,它历经五代、宋、元、明的毁兴更迭,现存的殿宇虽多是清雍正至光绪年间修缮而成,却在砖石木构间,沉淀着跨越千年的匠心与信仰。作为河北省十大古建筑、唐山保存最完整的古代寺庙群,2006年跻身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它,没有声名显赫的热度,却在还乡河与沙流河的交汇处,静静诉说着“京东第一寺”的过往。
车子在田间窄路辗转许久,才望见那片开阔的广场,古寺坐北朝南,占地近两万平方米的五进院落层层递进,像一幅徐徐展开的古卷。穿过典雅的牌楼与影壁,首先撞见的便是净觉寺的第一奇观——山门“无梁殿”。初见时便被其奇特形制震撼,这座高12米、建筑面积120平方米的门殿,竟找不到一根木梁、一根木柱,甚至连檩条都无迹可寻,全凭砖石拱券灌以澄浆构建而成。内壁外壁的磨砖对缝细如白线,仿佛是匠人用尺子细细抻直的痕迹,而那些本该由木材构成的椽、飞、昂、拱,全都以青砖精工雕琢,纹理逼真到让人误以为是木质构件。最令人称奇的是斗拱昂嘴之间,嵌着96尊神态各异的砖雕佛像,或闭目沉思,或颔首微笑,或凝视众生,每一尊都小巧玲珑却栩栩如生,仿佛是从砖石中自然生长而出,藏着不为人知的禅意。
推开门殿木门,殿内正中的木雕弥勒佛金身灿烂,大腹便便的模样满脸豁达,无论世事变迁,始终笑意盈盈。左右两侧的哼哈二将倒是格外特别,“哼将”一脸不忿,“哈将”仿佛被弥勒佛的金光晃了眼,神态夸张中带着几分滑稽,不似寻常寺庙的威严可怖,反倒多了些民间的鲜活气息。弥勒佛背光的背面没有常见的韦陀塑像,而是绘制了舒展的荷花,笔触细腻,色彩虽已有些斑驳,却依旧能想见当年的清丽。站在殿内仰望,砖石拱券的弧线缓缓收拢,形成开阔的穹顶,没有一根梁柱的阻隔,视线通透得让人惊叹。很难想象,在没有现代建筑技术的年代,匠人是如何仅凭砖石的咬合与拱券的力学原理,搭建起这样坚固耐用的殿宇,历经数百年风雨,甚至扛过唐山大地震的冲击,依旧完好无损。
穿过门殿,便是“三楼”所在——正中的碑楼与东西两侧的钟鼓楼,呈三足鼎立之势。碑楼造型典雅,绿色琉璃瓦顶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六层斗拱层层叠叠,每个斗拱中间都嵌着木雕小佛像,精巧得让人移不开眼。这座典型的杆栏式建筑分为上下两层,上层原是藏经阁,下层竖立着四通大碑、两通小碑,其中清代玉田书法家王敬德所书的《续修净觉寺碑记》最为引人注目。碑文以大草书写就,龙飞凤舞,舒展飘逸,其中十四个“之”字竟无一重复,各具神韵,堪称书法艺术的珍品。抚摸着石碑上凹凸不平的字迹,仿佛能触摸到当年修缮寺庙时的虔诚与执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不仅记录着净觉寺的兴衰变迁,更承载着一代人对文化传承的坚守。
东西两侧的钟鼓楼结构相同,均为方形两层建筑,四根石柱支撑起十字脊、四面歇山的屋顶,看过山西古建的雄浑壮阔,总以为北方寺庙的风骨大抵相似,直到驱车驶入唐山玉田的乡野,才发现这座藏在蛮子营村东的净觉寺,藏着独一份的巧思与传奇。从唐贞观年间的初建算起,一千四百余年的岁月里,它历经五代、宋、元、明的毁兴更迭,现存的殿宇虽多是清雍正至光绪年间修缮而成,却在砖石木构间,沉淀着跨越千年的匠心与信仰。作为河北省十大古建筑、唐山保存最完整的古代寺庙群,2006年跻身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它,没有声名显赫的热度,却在还乡河与沙流河的交汇处,静静诉说着“京东第一寺”的过往。
东西两侧的钟鼓楼结构相同,均为方形两层建筑,四根石柱支撑起十字脊、四面歇山的屋顶,歇山上嵌着四龙戏珠的砖雕,专家说这样的形制带着藏传佛教的建筑特点,在内地十分少见。钟楼内悬挂的铜钟虽非原物,却是2009年依照旧制铸造,轻轻撞击,钟声浑厚悠扬,余音袅袅,仿佛能穿越时空,与百年前的钟声重合。鼓楼上的大鼓则是1993年制作,鼓面硕大,纹路清晰,想象着每逢庙会或重要节庆,钟鼓齐鸣,声震四野,该是何等热闹的景象。
沿着中轴线继续前行,便来到正殿“香阜宫”,这里藏着净觉寺的第二大奇观——“悬梁吊柱”。这座高20米的双檐歇山顶建筑,采用彻上露明造的手法,内部结构一目了然,却让人看得心惊胆战。整座大殿为纯木结构,无一钉一铆,五架梁与十二根柱子看似悬在殿顶,似悬非悬,似吊非吊,实则是匠人巧妙运用力学原理,将屋顶的重量通过斗拱与榫卯结构,巧妙传递到四周的墙体上。站在殿内仰望,那些看似悬空的木柱与横梁衔接得天衣无缝,仿佛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而非人工雕琢。殿前的抱厦由八根石柱支撑,前檐伸出的十二个斗拱端头,竟雕琢成十二生肖的模样,鼠、牛、虎、兔……个个惟妙惟肖,充满了生活气息。雀替上则镶嵌着红木精雕的佛门八宝——轮、罗、伞、盖、花、罐、鱼、长,每一件都工艺精湛,线条流畅,透着宫廷建筑的精致与民间艺术的灵动。
正殿与东西配殿的连接处,各有一座小巧玲珑的龙凤门楼,东为龙,西为凤,龙首高昂似要腾空而起,凤翼舒展仿佛即将翩翩起舞。最令人称奇的是,这两座门楼从南边看只见砖石不见木构,从北边看却只见木构不见砖石,“里不露砖,外不露木”的设计,堪称匠心独运。配殿内的陈设同样精彩,东配殿供奉着关羽、比干、赵公明等神像,西配殿则有达摩、净觉寺祖师智然禅师的塑像,儒释道三教文化在此交融共生,打破了宗教间的壁垒,这在古代寺庙中并不多见,也恰恰体现了净觉寺兼容并蓄的文化格局。
穿过正殿,后殿“大雄宝殿”便映入眼帘,它的规模与正殿相仿,却在建筑风格上独树一帜。屋顶采用歇山顶与硬山顶相结合的形式,保留着明显的明代建筑风格,在古建中十分罕见。殿内梁柱或悬或落,或吊或沉,错落有致,明暗相宜,透着一种不拘一格的灵动。殿前廊下的四根石柱尤为引人注目,中间两根以整块石料雕刻而成,盘龙缠绕柱身,鳞片清晰可辨,龙爪遒劲有力,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壁而出,这便是净觉寺的第三大奇观——盘龙石柱。在佛寺中出现如此精美的盘龙石柱,足见这座寺庙当年的尊贵地位。
后殿的院落格外静谧,遍植松柏,间有杂树,西北角的六角碑亭透着几分欧式风格,内竖智然禅师生平的墓碑,与古寺的中式建筑形成奇妙的呼应。院中还有一口始建于唐代的古井,井口青苔遍布,旁边的老杏树已历经一百六十年风雨,枝干遒劲,仿佛在守护着古寺的秘密。漫步在这片庭院,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光影斑驳,耳畔只有风声与鸟鸣,让人忍不住放慢脚步,沉浸在这份穿越千年的宁静中。
净觉寺的珍贵,不仅在于它的建筑奇绝,更在于它身上处处可见的创新与融合。从无梁殿的砖石拱券到悬梁吊柱的木结构,从藏传佛教风格的钟鼓楼到儒释道三教共生的配殿,从宫廷般精致的雕刻到民间气息浓郁的彩绘,每一处都在打破常规,却又和谐统一。寺内的雕刻更是包罗万象,石雕、木雕、砖雕应有尽有,浮雕、透雕、整雕技法娴熟,内容上既有飞龙舞凤的宫廷气派,又有“招财进宝”的民间期盼,还有“猴捅马蜂窝”的妙趣横生,檩柱、四壁、门窗、斗拱,无一不雕,无一不画,堪称一座立体的雕刻艺术博物馆。
离开净觉寺时,夕阳的余晖洒在寺院的琉璃瓦上,泛着温暖的光泽。回望这座藏在乡野间的古刹,忽然明白,真正的匠心从不需要张扬,它就藏在砖石的缝隙里,藏在木构的榫卯间,藏在每一尊雕像的眼神中。一千四百余年的岁月流转,净觉寺历经毁兴,却始终坚守着那份对艺术的执着与对信仰的敬畏。它不像山西古建那般气势磅礴,却以精巧的构思、创新的手法,在京东大地上书写了一段古建传奇。
或许,这就是寻访古建的意义所在。我们走过一座又一座寺庙,看过一块又一块砖石,不仅仅是为了欣赏它们的美,更是为了读懂背后的故事,感受那些匠人的智慧与情感。净觉寺用它的无梁殿告诉我们,坚守可以如此坚固;用它的悬梁吊柱告诉我们,创新可以如此大胆;用它的三教共生告诉我们,包容可以如此宽广。而这些,正是我们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最需要静下心来感受与传承的品质。当我们真正读懂了这些藏在乡野间的古建,也就读懂了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