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京坐高铁到芜湖,不过二十分钟,窗外的景致从都市渐渐变成长江沿岸开阔的圩田与水系。来之前,我对芜湖的全部认知,只有“奇瑞汽车”和“三只松鼠”,外加一个模糊的“江东”概念,心想这大概是个新兴的工业城市。结果几天下来,我被这座“长江巨埠”里滚烫的江风、混着徽派雅致与码头江湖气的市井生活,彻底勾走了魂——它哪里只是“安徽第二城”,分明是一座被严重低估的“宝藏江湖”!
1. 滨江的风里,有半部近代史
香港的维港看的是摩天楼与金融中心的繁华倒影,而芜湖的滨江公园,看的是一部流动的、充满烟火气的长江生活史。我傍晚从老海关钟楼走到中江塔,江面开阔,货轮缓缓驶过,夕阳把整个江面染成金红色。这里没有护栏,亲水平台直接伸向江水,钓鱼的老者、放风筝的孩子、跳广场舞的阿姨、凭栏发呆的情侣,各得其乐。
最触动我的,是那些沉默的老建筑。英国领事馆旧址、天主教堂、雨耕山酒窖……这些西洋风格的建筑群,无声诉说着这里曾是长江流域最早开埠的通商口岸之一。但奇妙的是,它们没有成为冰冷的博物馆,而是融入了生活:教堂旁的大妈在晾晒衣裳,酒窖里开起了创意餐厅。江风裹挟着水汽、货轮汽笛和市井人声,吹了上百年,把历史的厚重都吹成了日常的风景。
2. 小吃之都,舌尖上的“江湖门派”
如果说香港美食是精细的“名门正派”,那芜湖小吃就是百花齐放的“江湖门派”,每样都带着鲜明的个性和扎实的功夫。
第一个震撼我的是耿福兴的小笼汤包。和无锡的鲜甜、上海的精致都不同,芜湖的小笼皮更薄,汤汁滚烫鲜浓,肉馅紧实,蘸上香醋和本地辣椒酱,一口下去,是直截了当、充满生命力的鲜美。而虾籽面更是绝活,熬得浓白的骨头汤底,撒上一小撮晒干的江河虾籽,那独特的、爆炸般的咸鲜味,瞬间激活所有味蕾,简单却极致。
到了夜晚,福禄巷和张家山一带的夜市才是真正的擂台。红皮鸭子皮脆肉嫩,卤汁咸甜微辣;腰子饼、梅花糕香气扑鼻;最让我这个香港人惊艳的是麻辣烫和煮干丝,那种浓郁、复合、带着丝丝甜味的辣,与川渝的麻辣截然不同,自成一派,让人吃得大汗淋漓却欲罢不能。
3. “铁到极致自成画”的浪漫
在芜湖工艺美术厂,我第一次见识了铁画。熊熊炉火边,匠人用铁锤和铁砧,将冰冷的熟铁锻打出山水、花卉、人物的轮廓,再焊接成画。火光映着匠人专注的脸,叮当之声不绝于耳。当一幅《迎客松》或《寒江独钓》在眼前完成时,那种“化刚为柔,铁打丹青”的震撼,难以言表。这完全颠覆了我对“画”的认知。芜湖人的骨子里,似乎就有这种将硬核工业(钢铁)与极致艺术(绘画)熔于一炉的创造力。
4. 口音的“硬核”与性情的“柔软”
芜湖话属于江淮官话,初听觉得语调直、硬、冲,像吵架。但接触下来,才发现这是“刀子嘴,豆腐心”的最佳注解。在公交上,两位阿姨用极高的音量和极快的语速聊天,我起初以为在争执,仔细一听,原来是在互相推荐哪家的卤菜好吃。问路时,大叔可能眉头一皱:“你怎么走到这块来了?” 但紧接着就会掏出手机,耐心地给你查地图,甚至想打电话叫熟人给你带路。
他们的热情不包装在客套里,而是落在实实在在的行动上。这种粗线条下的细腻,码头文化熏陶出的爽快与仗义,让这座城充满了人情温度。
5. 镜湖与赭山:城市客厅里的诗意
城市中央有镜湖,真是奢侈。湖水清澈如镜,环湖皆是垂柳与香樟。清晨,市民在湖边晨练、唱戏;傍晚,华灯初上,湖边步道成了最好的散步场所。湖心岛上的步月桥与远处的鸠兹广场现代雕塑相映成趣。
登上赭山,满目苍翠,俯瞰整座城市与蜿蜒的长江。广济寺的塔铃在风中轻响,陆和村茶馆飘出茶香。这份“不出城郭而获山水之怡,身居闹市而得林泉之趣”的安逸,让我这个来自石屎森林的港人羡慕不已。芜湖懂得在发展的同时,精心守护着这些公共的、免费的诗意空间。
这几天,我习惯了空气中湿润的江风,习惯了早餐从奶茶面包变成一碗热辣的虾籽面或一笼滚烫的汤包,更习惯了芜湖人大嗓门里包裹着的实在与热忱。芜湖有一种奇妙的“兼容力”——它既承载着徽文化的雅致底蕴,又散发着长江码头的江湖豪气;既有老工业城市的扎实筋骨,又在互联网时代焕发新彩。
回到香港,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滨江公园那悠长的货轮汽笛。这“一肚子话”,说到底,是一个见惯了高度标准化国际都市的人,对一座保留了鲜明个性、江湖气息与生活温度的江河之城的惊喜与眷恋。芜湖用它铁打的画、滚烫的汤包和开阔的江面告诉我:最生动的城市魅力,不在于有多像别人,而在于有多像自己。
(各位芜湖的老乡,除了红皮鸭子和虾籽面,还有哪些巷子里的“宝藏小吃”是我一定要补上的?想找个地方安静地看长江日落,除了滨江公园还有哪里?等下次来,我一定要坐一次轮渡,从江心看看这座“江东名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