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香港飞宜昌,两个多钟头,当飞机开始降低高度,舷窗外连绵起伏的墨绿色山峦与一条金色的、宽阔到令人屏息的大江撞入眼帘时,我心跳都漏了一拍——这就是地理课本上的长江,而宜昌,就扼守在它冲出三峡、奔向平原的咽喉上。来之前,我只知“三峡大坝”与“三峡人家”,心想这定是个被宏大工程定义的硬核工业城。结果几天下来,我被这座“峡江门户”的磅礴气韵、江湖码头的人间烟火,和那股将国之重器与山水诗篇完美交融的独特智慧,深深折服。
1. 三峡大坝:当“高峡平湖”从诗里走进现实
站在坛子岭的观景平台,亲眼见到三峡大坝那绵延的灰色坝体横锁长江时,任何语言都显苍白。那不是风景,是一种近乎神迹的、人类意志与自然伟力的对话。更震撼的是乘船通过双线五级船闸,看着万吨级货轮像坐水上电梯般,在巨大的闸室里缓慢升降,沉稳如仪式。一位同船的老工程师,指着两岸平整如镜的水面说:“这里以前全是急流险滩,‘三峡天下险’说的就是这儿。现在你看,变成了黄金水道。” 那种改写山河的魄力与秩序之美,让我这个见惯维港繁华的港人,感受到另一种层面的震撼——它不精致,但足够雄浑,是独属于这个时代的“基建史诗”。
2. 长江,是路,是景,更是生活剧场
香港的维港是繁华的橱窗,宜昌的长江,却是活的舞台和生计。傍晚,我在滨江公园的长堤上散步,江水浩荡,货轮穿梭。这边是跳广场舞、唱戏、玩空竹的市民,那边是扛着渔具准备夜钓的老汉。江风裹着水汽,吹得人通体舒泰。
我特意去坐了长江夜游的轮船。当城市灯火在两岸渐次亮起,天然塔、夷陵长江大桥的轮廓被灯光勾勒,现代都市的繁华与脚下千年奔流的大江形成奇妙交响。这江,养活了祖祖辈辈的纤夫与船工,如今依然托举着这座城市的呼吸与韵律。
3. “过早”的江湖:一碗面的豪情与一条鱼的深情
宜昌的饮食,带着浓重的码头江湖气与山林河鲜味。早餐叫“过早”,阵仗绝不敷衍。在福绥路或陶珠路,我被一碗 “红油小面” 彻底征服。碱水面爽滑筋道,浇上香辣的红油、肉臊和豌豆,再配个 “萝卜饺子” (油炸的,外酥里糯,香辣可口),那种扎实、热辣、直截了当的满足感,瞬间唤醒沉睡的味蕾。
而长江的馈赠,更在一条鱼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我尝了 “肥鱼” (长江鮰鱼)火锅,汤色奶白,鱼肉细嫩如豆腐,鲜到骨子里。还有 “凉虾” ,不是虾,是一种用米浆做的甜品,滑溜溜的,配上红糖水,清凉解辣,是宜昌人夏日最温柔的慰藉。这里的味道,不像粤菜追求极致本味,而是擅长用香辣咸鲜,将山野江河的物产调和得淋漓尽致,充满生命的张力。
4. 土家风情与巴楚古韵:藏在山水褶皱里的故事
离开市区,我去了 “三峡人家” 。龙进溪的碧水、吊脚楼、溪边洗衣的土家妹子、悠扬的山歌,真像走进了水墨画。看了一场土家婚俗表演,“哭嫁”唱得情真意切,“抢亲”热闹非凡。那种源自山野、未经太多修饰的质朴风情,比任何舞台剧都动人。
在屈原祠,面对西陵峡的滔滔江水,诵读《离骚》的篇章,才真正感受到楚辞里“朝发枉渚兮,夕宿辰阳”的苍茫意境。宜昌的山水,不仅养育了鱼米,更滋养了中国文化中最浪漫、最瑰丽的一脉诗魂。
5. 宜昌人的“飒”:爽朗如山风,热忱如江水
宜昌人说话,嗓门大,语速快,像峡江里的急流,初听觉得冲,细品全是直爽。问个路,大姐能给你讲出三条不同走法,附带沿途景点介绍。“您家”是口头禅,透着亲切。出租车司机听说我从香港来,能从葛洲坝建设时的故事,讲到今天新城区的变化,自豪感溢于言表。
最让我感动的是在菜市场,我想买点特产,卖柑橘的大叔听说我要带走,特意挑了最耐存放的,还教我:“这个脐橙,放两天更甜。我们宜昌的水土,好东西!” 那份不经意的实在与对家乡风物的自信,让人心里暖烘烘的。
这几天,我习惯了清晨被江上的汽笛唤醒,习惯了空气里湿润的江风与隐约的橙花香,更习惯了在宏伟工程与原始山水之间自由切换的奇幻体验。宜昌有一种“顶天立地”的坦荡——它肩挑着“大国重器”的使命,怀抱着“山水画廊”的秀美,却把日子过成了江边那一碗热辣鲜活的面,市井、热闹、充满力量。
回到香港,维港的夜景依旧璀璨,但我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三峡人家那声清亮的山歌,舌尖还萦绕着红油小面的香辣。这“一肚子话”,说到底,是一个来自高度秩序化国际都市的旅人,对一片承载着民族宏图与自然野性、并在其间找到生活平衡点的土地的深深惊叹。宜昌用它高耸的大坝与奔流的长江告诉我:最极致的创造,源于对自然最深刻的理解与敬畏;而最踏实的生活,就生长在这创造与敬畏之间。
(各位宜昌的父老乡亲,除了肥鱼和凉虾,还有哪些地道河鲜与山货值得一试?如果想避开人流,体验更原生态的峡江风光,该往哪里走?等下次来,我一定要去清江画廊,看看传说中的“八百里清江美如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