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兰州和白银交界的那片土地回来好几天了，心里那股子混杂着黄河水汽与炉火气的踏实劲儿，好像还黏在衣服上，没散干净。我说的那个地方，叫水川镇。它不像兰州那样，被黄河劈成两半，满城都是牛肉面的热辣与中山桥的熙攘；也不似白银，带着工业转型后那种规整又略显空旷的秩序感。它就安安静静地贴在两大城市中间，像一块被黄河水浸润了千年的温润老玉，不夺目，但握在手里，自有它的分量与温度。

去水川镇，方便得不像话。从兰州出发，沿着北滨河路一路向东，过雁滩黄河大桥，车窗外的高楼便渐渐矮了下去，换成了绵延的黄土山塬和时隐时现的河面。自驾不过四五十分钟，导航便提示你已进入白银地界，而水川，就在这交界线的河湾处等着。若是坐城际公交，从兰州火车站或西站都有班车，晃晃悠悠一个多小时，票价便宜得让人心安。我更偏爱在晴朗的午后出发，阳光斜斜地照进车窗，风里带着黄河特有的、微腥又宽广的气息，一路吹着，心就静了。

来这里，不必规划太满的行程。一个完整的周末，两天一夜，刚刚好。第一天，就在镇子里和黄河边闲逛，把脚步放慢，让眼睛和鼻子去认路。第二天，若是兴致好，可以往镇子周边的湿地和古渡口走走，看看不一样的黄河。时间若再宽裕些，第三天就纯粹留给发呆，坐在某处老码头的石阶上，看浑浊的河水如何裹挟着时光，一言不发地向东流去。

水川的吃食，透着一种“河边过日子”的扎实与鲜美。不用费心寻找攻略上的网红店，镇子主街两旁，那些门脸旧旧、桌椅油亮的小馆子，推门进去，味道基本错不了。清晨，是被一股浓郁的羊汤香气唤醒的。这里的早餐，是一碗奶白浓醇的羊肉糊锅，配一个烤得焦黄酥脆的锅盔。糊锅里的粉条软糯，羊肉烂而不散，就着掰碎的锅盔泡进去，吸饱了汤汁，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足以抵御河畔清晨的微凉。

到了正午，便是黄河鱼的天下了。镇子紧挨着黄河，几家老字号的鱼庄，鱼就养在店后的网箱里，现点现捞。最地道的做法是“炝锅鱼”，滚烫的菜籽油泼在铺满辣椒和花椒的鱼片上，“刺啦”一声，香气猛地炸开，直往人鼻子里钻。鱼肉极嫩，带着河鲜特有的清甜，麻辣味并未掩盖其本味，反倒衬得更加鲜活。就着一碗粒粒分明的白米饭，能吃得额头微微冒汗，心里却畅快无比。若是人多，再点一份酸烂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炖得酥烂，酸白菜的滋味完全浸透进去，解腻又下饭。

水川的“古意”，不在多么巍峨的建筑，而在它与黄河共生共息的肌理里。镇子中心，还保留着一段老旧的街巷，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雨天走上去，泛着幽暗的水光。两旁的房屋多是土木结构，墙皮斑驳，露出里面夯土的黄色，有些门楣上还刻着模糊的花纹。巷子窄而深，走进去，市声便远了，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不知从哪家院落里传来的、收音机咿咿呀呀的秦腔。有老人坐在自家门槛上晒太阳，手里慢悠悠地编着柳条筐，看见生人，也不惊讶，只抬眼温和地笑笑，仿佛你只是他看了几十年的、河上吹来的又一阵风。

一定要去的是镇子西头的古渡口。渡口早已废弃，巨大的木船朽在岸边，铁链锈成了红色，深深嵌进石头的缝隙里。但站在这里，仿佛能听见当年的号子声、骡马的响鼻、商旅的喧哗。黄河在这里拐了一个温柔的弯，水面开阔，水流平缓。对岸是层叠的黄土崖，被风雨切割出万千沟壑，沉默而苍凉。夕阳西下时，整个河面被染成金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河的碎金。有本地人在这里钓鱼，一坐就是半天，那份定力，仿佛不是他在钓鱼，而是化成了河畔的一块石头。

离镇子不远，有一片黄河湿地，叫“金沟”。这里与上游兰州段的喧嚣截然不同。木栈道蜿蜒伸向芦苇深处，水鸟扑棱棱地从身边飞起，落下几声清脆的鸣叫。夏秋时节，芦苇荡一片青绿，或是满目金黄，风过时，飒飒作响，如海浪低语。空气里是浓郁的水草腥味和泥土的芬芳，深深吸一口，五脏六腑都被洗涤了一遍。沿着栈道慢慢走，能看到小小的水塘里，云影和苇影交织在一起，时间在这里，慢得几乎停滞。

水川镇也并非全然古旧。它靠近白银，隐隐也能感受到一些现代产业的脉搏。镇子边缘，能看到一些规整的厂区和温室大棚，种植着反季节的蔬菜瓜果。但这里的工业气息并不逼人，厂房往往掩映在绿树之后，路上运输的车辆也井然有序，与古老的黄河田园景象形成一种奇妙的和谐。你甚至能在一些农家乐的饭桌上，尝到刚从大棚摘下来的、清甜爽口的小番茄，它们和厚重的羊肉、黄河鱼摆在一起，竟也毫不违和。

镇上的夜，是另一种温情。主街的灯火不算辉煌，但足够明亮。白天的饭馆摇身一变，在门口支起烧烤炉子，炭火的红光映着老板淌汗的脸。烤羊肉串的香气弥漫整条街，夹杂着烤土豆片、烤饼子的焦香。人们三三两两坐在露天的小桌旁，喝着本地产的啤酒，聊着天，笑声爽朗。没有音乐震耳欲聋的酒吧，也没有光怪陆离的霓虹，只有这实实在在的、裹着孜然辣椒面的烟火气，暖烘烘地包裹着每一个晚归的人。

住在水川，选择不多，却各有滋味。想方便些，镇上有几家干净的宾馆，价格实在，推开窗就能看见街景。但我更推荐住在黄河边的农家民宿。多是当地人的院落改造，院子宽敞，种着枣树、梨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房间朴素，但窗明几净，推开后窗，滔滔黄河就在眼前，夜里枕着水声入眠，梦境都变得湿润而深沉。主人家热情，早上会端来自家蒸的花卷和熬的小米粥，就着咸菜，吃出一身家常的暖意。

来水川，想玩得舒心又省钱，有几个小诀窍。一是尽量避开节假日，平日来，人少清静，住宿价格也更宜人。二是交通，从兰州坐城际公交到白银方向，在水川镇下车即可，比全程打车划算太多。镇内不大，步行或租辆自行车转转，最能体会它的韵味。三是吃饭，别看装修，看人气，看本地车牌停在哪儿。那些坐满了本地食客的小店，味道和价格通常都最靠谱。最后，别买景区包装华丽的“特产”，集市上老乡自家晾的枸杞、红枣，品相或许普通，但味道醇正，价格也实在。

离开水川的时候，我在镇口一家打馍铺子前停了车。炉火正旺，老师傅将揉好的面团“啪”地一声贴在鏊子上，动作干脆利落。等待的几分钟里，麦香混着碱香，丝丝缕缕飘出来，勾着人的魂。馍烤好了，两面焦黄，鼓胀胀的，烫手。我买了几个，用纸袋装着放在车上。回兰州的一路，车里就弥漫着这股朴素而坚实的香气。穿过繁华的街道，回到高楼林立的城市，掰开那个馍，咬一口，外脆内软，是粮食最本真的甜。忽然就明白了，水川镇给我的，从来不是什么惊心动魄的风景。它只是把一条大河千年流淌的耐心，把两岸人家日复一日过日子的踏实，不动声色地，烙进了一个馍里，炖进了一锅汤里，融进了一片落日熔金的波光里。让你在回到喧嚣之后，舌尖与心头，都还留着一处可以安放的、温热的河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