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黄山还浸在浓稠的墨色里。山风凛冽,吹得人直打哆嗦。我裹紧租来的棉大衣,跟在手电筒晃动的光斑后,沿着几乎垂直的石阶,一步一步往光明顶挪。
小腿肚子早在昨天攀爬“一线天”时就已酸痛发硬,此刻每抬一级,都像在和自己的肌肉谈判。
呼吸粗重,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心里那点对日出的浪漫憧憬,几乎要被这无休止的“之”字形阶梯和刺骨的寒风消磨殆尽。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我到底为什么要来受这份罪?
然而,所有的怨念,在登上光明顶那一刻,被眼前景象一把攫住,揉碎了,抛进了无边的云海里。
天光未亮,但已不是漆黑。那是一种深邃的、天鹅绒般的宝蓝色,自天际线向上缓缓过渡。而脚下,目光所及之处,全是云。那不是寻常天空中一朵朵、一团团的云,那是海。一片凝固的、汹涌的、无声的
云之海
。
它填满了每一道峡谷,淹没了所有低矮的峰峦,一直延伸到视野穷尽之处,与那天鹅绒的宝蓝融为一体。
近处的云絮似乎更浓些,像刚倾泻出的、尚未搅匀的乳脂,厚重而柔软;远处的则平滑如镜,泛着淡淡的青灰光泽,一直铺向天际,宁静得让人心悸。
莲花峰、天都峰这些平日需要仰望的巍峨巨人,此刻成了这浩瀚云海中几座伶仃的孤岛,墨青色的山巅破“海”而出,沉默地矗立着。
世界被彻底简化了,只剩下蓝、白、黑三种最纯粹的颜色,构成一幅巨大到令人失语的泼墨山水。
人群很安静。只有零星的、压低的快门声。
没有人说话,仿佛任何一点人间的声响,都是对这宏大静默的亵渎。我找了一块背风的岩石坐下,腿上的酸痛奇迹般地消失了,或者说,被一种更强大的感受彻底覆盖——那是渺小。
个体在造化神工前的、彻头彻尾的渺小。我们日常纠结的得失、烦扰的琐碎、甚至攀登时那点肉体的苦楚,在这横亘天地、吞吐八荒的云海面前,轻飘得像一粒尘埃,瞬间就被那无边的“海浪”卷走,涤荡得无影无踪。
忽然,东边天际那宝蓝色的绒布上,裂开了一道极细、极亮的金线。
那道金线像有生命的活物,迅速变粗、漫延,将紧贴天际的云海边缘染上赤金、玫红与橙黄。颜色浓烈得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却又无比和谐地流淌、交融。
光,不再是抽象的概念,它成了最伟大的画家和最精准的雕刻师。
金光所到之处,原本平坦如镜的云海被赋予了灵魂和形体。光线勾勒出云涛的轮廓,亮部是耀眼的金,暗部是沉静的紫,云层那微妙的起伏、翻卷的动势,瞬间变得无比清晰。方才还凝固的“海”,活了。
它开始缓慢地流动。从我们脚下的深渊里,丝丝缕缕的云气被无形的力量催动着,向上蒸腾、汇聚,形成新的“浪头”,温柔地扑向那些山峰“孤岛”,又在山脊上撞碎,化作更轻盈的纱,缓缓滑落。
远处,云海平面之上,有几座更高的峰尖,像航船的桅杆。一大片云瀑正沿着其中一道山坳倾泻而下,气势磅礴,却又诡异得无声无息。那是风的形状,是群山沉睡中均匀的呼吸。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波澜壮阔”这个词的全部重量。它不止是视觉的广阔,更是心灵受到的、近乎震撼的“抚慰”。
那是一种被巨大美感慑服后的宁静,一种个体融入永恒自然后的通透。
所有为了抵达这里而付出的汗水、酸痛、喘息与凌晨的寒意,都被这云海兑现成了千百倍的报偿。这报偿不是物质,而是一种记忆的烙印,一种对“值得”二字的巅峰体验。
你付出的越多,跨过去后,所见的世界便越是动人心魄。
阳光终于完全跃出,金辉洒满云海,壮丽归于明朗。人声渐渐多了起来,游客们开始寻找最佳位置合影。我慢慢起身,最后望了一眼那片正在渐渐变得洁白、明亮的云海。腿上的酸痛感又隐约回来了,但心里却无比踏实、充盈。
下山的路似乎轻快了许多。回望来路,那直上云霄的阶梯依然让人望而生畏。但我知道,我带走了一样东西——那云海的画面,连同攀登时每一寸肌肉的记忆,已经合成一种完整而坚不可摧的体验,储存在生命里。
所以,如果你问我,黄山累吗?累,真的累。但如果你问我,还想去吗?我的答案会是:只要那样的云海还在那里,只要我的双腿还能攀登,我就一定会再次出发。
因为有些风景,注定要用汗水去兑换;而有些震撼,唯有历经辛苦,方能懂得它百分之百的、波澜壮阔的“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