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孕古寺,庙润乡心——解密许昌城西椹涧乡诸多庙宇的精神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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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貌风烟古,溪毛俎豆清。盈二南公水,赖谷许同盟。

这是南宋官员萧元吉写描写椹涧的诗词,通过描写祠庙风貌与祭祀场景,表达对造福一方的先贤的追思,强调 “为官当惠民” 的精神传承。

作为一名无神论者,我时常心生纳闷与不解,椹涧不过是中原大地上一座普通乡镇,为何竟遍布着数量众多的庙与寺?闲来翻阅民国十二年版的《许昌县志》,指尖抚过泛黄纸页,单是椹涧一隅,便扒出十多座庙宇的记载。

更令人感慨的是,庙宇的印记早已深植这片土地的肌理,黄庙村、金庙村、钱庙村、杨庙村、庙张村、三官庙村、西黄庙……一个个以庙命名的村庄,散落于颍水之滨、汝南江故道旁,与乡野间的座座庙寺相映成趣,成为椹涧乡独有的乡土符号。

循着县志文字,结合老辈口耳相传的故事,踏访汝水故道旧迹,那些或存原址、或留残迹、或藏于乡野的庙寺,渐渐在眼前清晰——它们从非单纯的宗教符号,而是刻在椹涧土地上的集体记忆,藏着祖辈最真切的生存期盼与文化执念。而这一切的缘起,皆与椹涧独特的水系密不可分:淮河支流颍水穿乡而过,引汝干渠蜿蜒其间,这里更是上古传说“扒开龙门口,撤干汝南江”中汝南江故道的核心区域。

水系交织与水患频发,造就了椹涧独有的祭祀传统,治水先贤、护水水神、孝善楷模、忠义英雄,乃至护村祈福的各路民俗神祇,皆借着庙宇扎根于此;乡民聚庙而居,村庄因庙得名,庙与村相依相伴,共同勾勒出中原乡土祭祀与文化传承的鲜活图景。

椹涧的水,是刻在骨子里的羁绊,更是庙寺诞生、村庄因庙命名的根源。

颍水作为淮河最大支流,自西向东淌过椹涧,清凌凌的河水滋养着两岸庄稼与百姓;引汝干渠引来古汝水余泽,默默福泽一方水土;而汝南江故道的遗存,更是静静诉说着这片土地与水的千年纠葛。那句流传千年的“扒开龙门口,撤干汝南江”,从非虚无缥缈的传说,而是椹涧独有的治水史诗:上古之时,大禹疏黄河却致洪水涌入汝南江,许地一带水患滔天,他又于此开挖支渠,将汝南江洪水引入颍、汝二河终归淮水,汝南江也自此干涸,沦为故道。

椹涧作为汝南江故道的核心区域,上世纪70年代挖地修渠时出土的四千年前河蚌、海螺化石,金庙村、孙庄水库挖出的上古楠木漕运船帮,皆实实在在印证着这里曾是汝南江宽阔水域的过往。

水为这片土地带来生机,却也带来无尽水患,涝时淹田毁屋,旱时禾苗枯死,在旧时缺医少药、无力抵御自然的年代,百姓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先贤与神灵,一座座庙寺便应运而生,成为他们面对自然时最朴素也最坚定的精神寄托。庙宇落成后,便成了村落的精神核心,乡民聚庙而居、世代相守,久而久之,庙名便成了村名,黄庙村、金庙村、三官庙村等带着鲜明庙宇印记的村庄,便在颍水两岸落地生根,庙与村的羁绊,自此绵延千年。

因水而生,因水而祭,椹涧的核心庙寺,皆承载着祖辈抵御水患、祈求风调雨顺的生计期盼,感念治水先贤,敬畏护水水神,这类庙宇也成了诸多庙名村的由来,与这片土地的水脉紧紧相依,融在椹涧人的生活里。

宁庄村大禹张自然村的大禹庙(大禹降蛟庙),是椹涧治水文化的核心遗存。据传大禹治水途经椹涧,曾驻留此地降服兴风作浪的蛟龙,一举平定汝南江故道的水患,让一方百姓得以安居生息。后人为感念其治水伟功,便在此立庙奉祀,大禹张村也因这座庙得名,世代相传。

庙前矗立着一棵八百余年的古柏树,苍劲挺拔、枝繁叶茂,历经数百年风雨依旧屹立,如同守护庙宇的忠诚卫士,更是大禹治水故事的活态见证;庙内塑有大禹像,眉目坚毅、身姿挺拔,仿佛仍在俯瞰着这片他曾护佑的土地,供后人瞻仰祭拜,也让“扒开龙门口,撤干汝南江”的传说,有了最真切的实物依托。

黄龙池庙是汝水遗泽旁的老庙,也是汝南江故道残存的湖沼遗迹,县志明确记载这里是大禹治水时黄龙蛰伏之地,庙中供奉专护池泽的黄龙神,是椹涧本土水神信仰的根源,黄庙村、西黄庙村的由来,便与这份深厚的黄龙水神信仰密不可分。坊间更有动人传说,昔日黑龙盘踞汝南江故道,肆意兴风作浪,致使当地水患不断,百姓苦不堪言,幸有黄龙下凡降伏黑龙,将其镇锁于池底,方换得椹涧一方水土的安宁。

这份传说深深刻在老辈人的骨子里,也让黄龙池成了护佑椹涧的象征。上世纪末,平静的黄龙池里突然冒出一金亮长物,有人说是巨型黄鳝,有人称是带鳞水蛇,消息一出,十里八乡瞬间轰动,乡人皆传是黄龙显灵,纷纷扶老携幼赶来祭拜,香烛缭绕几乎遮蔽了池面,众人争着舀一口池水解渴,都说饮之能消灾祈福、平安顺遂,那番热闹非凡的景象,至今仍是村里老辈人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往事。

龙泉寺为北宋嘉祐二年所建,因熊耳山山涧一眼甘冽龙泉得名,县志中“泉通汝故道,祀佛兼祀龙”一语,道尽了它的独特之处。本是礼佛诵经的清净之地,却特意设龙神殿,虔诚供奉汝水河龙王,佛韵禅意与水神信仰相融相生,究其根源,仍是因椹涧临汝南江故道、依颍水的水系格局,乡人盼着龙王护佑水脉安澜,让乡里庄稼能有个好收成。

后来椹涧镇成了乡里的中心,人烟日渐稠密,龙泉寺也迁到了如今的乡中心学校院内,虽远离了熊耳山,那眼龙泉泉眼却依旧汩汩淌水,从未干涸,清代重修的碑刻、精美的龙纹石雕也保存完好,碑文中更清晰记载“寺因汝南江故道而建,祀龙王以佑五谷丰登”。每年三月三庙会,乡人依旧会赶来这里,汲一瓢龙泉的清泉水,敬一拜龙王与佛祖,佛事祈福与水神祭祀,就这样在一方小小院落里,默默延续了上千年。

朝阳寺坐落于朝阳寺村,因庙宇坐北朝南、大门正对朝阳升起的方向而得名,庙虽规模不大,却在乡里颇有威望。寺内敬奉的也是龙王,老辈人都言这庙的龙王最是灵验,天旱之时,周边村落的乡民会相约凑在一起,带着香烛供品前来求雨,诚心祭拜后,不消几日便会有甘霖如期降落。

汛期雨水连绵,乡人担心颍水涨溢、汝南江故道淤塞成涝,也会来这儿虔诚祈祷,求龙王稳住水势,护佑乡里免遭涝灾。一座小小的朝阳寺,就这样成了周边乡民应对水旱灾害的精神寄托,默默守着一村又一村的生计安稳。

金庙是金庙村的由来,其故事更是揉进了汝南江故道的治水祈愿与醇厚的乡土大义。它的前身为金鸡庙,自建成之日起,便与大禹治水“扒开龙门口,撤干汝南江”的传说紧紧相连。庙内同时供奉金鸡神与龙王,金鸡本是民间祥禽,传其能镇水驱邪,与龙王同祀,便是老辈人盼着金鸡镇水、龙王安澜,护着汝南江故道旁、颍水畔的一方水土免遭水患。

而金鸡庙后来更名寄儿庙,又藏着一段让人肃然起敬的义士传说:旧时乡里有一人,与友人一同寻找走失的孩子,寻到两个孩童后,为践行承诺,他先将友人的孩子平安送回家,却将自己的孩子暂时寄存在庙里,不料途中突发战乱,等他历经艰险赶回庙中,孩子早已不知所踪。

乡人敬佩他的重信重义、大爱无私,便将金鸡庙改名为寄儿庙,让这份大义被乡里人代代铭记。后来日久,民间又将寄儿庙简称为金庙,沿用至今。如今金庙庙里的袅袅香火,敬的不仅是护佑一方的神灵,更是这份刻在汝南江故道土地里的乡土大义。

除却护佑生计的水神信仰、循俗而立的民俗庙宇,椹涧的庙寺更是乡土文化的重要载体,孝善、忠义这些老祖宗传下来的处世之道,都借着一座座庙宇,深深融进了椹涧人的骨血,代代传承;杨庙村、钱庙村、庙张村也正因这类庙宇,让村名成了文化传承的鲜活符号,让这片土地不仅有对平安的期盼,更有对美德的坚守。

等子寺建在乡郊的三岗之上,宋明时期为豫南巨刹,规模堪比少林寺,这座古寺因蔡顺“拾葚异器”的孝行而得名。西汉末年,汝南人蔡顺为避王莽之乱,携母隐居于椹涧洗眉河畔,荒年之中采桑葚奉母,始终将甜葚予母、酸葚自食,其母也常在这山岗上等候儿子归来,后人为纪念这份至纯至真的孝亲之心,便建了等子寺,将儒家孝德与佛教慈悲融于一体。

昔日汝南江水运繁忙,椹涧已是远近闻名的商贸要道,四方信众皆来上香,香火鼎盛得能飘出数里地;明清之后,水系变迁,汝水水运渐衰,乡里的商贸也日渐萧条,等子寺无力维持偌大的规模,寺中的核心僧团便迁往少林寺,却也把这份孝佛相融的念想一路传扬开来。

如今的等子寺,只剩山岗上两通斑驳的古碑,碑上的文字虽已被岁月磨得模糊,可每年蔡顺孝文化节,乡里人依旧会登上山岗,祭拜这位孝子,那份孝亲敬老的道理,就这样靠着一座庙、一段故事,在椹涧传了千百年。

杨庙、钱庙村的关帝庙,更是把“忠义”二字深深烙在颍水之滨、汝南江故道的土地上,杨庙村、钱庙村也正因这两座关帝庙得名,成了忠义文化在椹涧的具象象征。许昌本是三国文化的厚土,关公关老爷的忠肝义胆、义薄云天,早已融入这片土地的血脉,椹涧这两座分处杨庙与钱庙村的关帝庙,虽规制有别,却都奉立着红脸长髯、威风凛凛的关公塑像,一眼便让人想起他桃园结义的守诺、过五关斩六将的忠勇、夜读春秋的坚守。

乡里人拜关公,从不是单纯的烧香祈福,而是借着袅袅香火,教后辈学关公的忠——忠于本心、忠于家国,学关公的义——待人诚信、处事仗义。逢年过节,周边村落的乡民都会赶来祭拜,老人领着孩子讲关公的故事,让忠义二字从孩童时便刻进骨子里。

这两座关帝庙,一在杨庙,一在钱庙村,遥遥相应,默默守着椹涧的乡风,也让三国忠义文化,在颍水与汝南江故道旁代代传扬。而庙张村的由来,也与村内的庙宇渊源深厚,虽未深究具体的庙宇与传说,却也印证着庙宇文化在椹涧的深度扎根,一村一庙,一庙一魂,早已成了这片土地的文化底色。

细数椹涧的庙与村,大禹庙铭记治水伟绩,黄龙池庙、龙泉寺、朝阳寺传承水神信仰,金庙融治水祈愿与乡土大义,二郎庙、三官庙、疙瘩庙循民俗护佑日常,等子寺传递孝善美德,杨庙与钱庙村的关帝庙铸就忠义风骨,还有三界寺、女娲庙各有渊源,各藏故事;黄庙村、金庙村、钱庙村、杨庙村、庙张村、三官庙村、西黄庙村……一个个庙名村散落乡野,与座座庙寺相互映衬,庙宇因水而建,村庄因庙而聚,庙与村相依相伴,早已成了椹涧不可分割的整体。

这些庙寺,或有详实的县志记载与动人的民间传说,或只是乡野间口耳相传的民俗遗存,或存原址、或留残迹、或香火依旧;这些村庄,或大或小、星罗棋布于颍水两岸、汝南江故道旁,却皆因庙得名、因庙而兴,将庙宇的印记,深深刻进村名,融进日常生活。

如今行走在椹涧的土地上,颍水依旧静静流淌,引汝干渠默默滋养着万亩良田,汝南江故道的土地上沃野千里,生机盎然。大禹庙前的古柏苍劲挺拔,大禹像静静伫立,守护着一方水土;等子寺的古碑仍立在山岗之上,默默诉说着岁月沧桑;龙泉寺旁洗眉水依旧甘甜;金庙、关帝庙的香火依旧缭绕,承载着乡人满满的期盼;黄龙池的水波光映天,朝阳寺的龙王像静静护佑着乡邻,圪垱庙、三官庙、二郎庙静立乡野,守着乡里人的日常平安;而黄庙村、金庙村、三官庙村等一众庙名村,也在岁月的长河中静静相守,庙名依旧,乡情如故,庙宇的烟火气,村庄的生活味,交织成椹涧最动人的乡土画卷。

经过一段时间的思来想去,我终于彻底解开了心中的疑惑:椹涧这座普通的中原乡镇,之所以庙寺林立、庙名村遍布,从非因封建迷信,而是老辈人最朴素的生存与精神期盼。

一方面,因颍水、汝南江故道的特殊水系格局,当地水患频发,在旧时无力抵御自然的年代,百姓建庙祭先贤、祀神灵,将生的希望寄托于此,只求生计安稳、风调雨顺,乡民聚庙而居,便有了一个个以庙命名的村庄。

另一方面,百姓循民俗立庙,护佑日常的柴米油盐,更借着祭拜孝子、义士、关公,将孝善、忠义这些中华传统文化的内核代代传扬,教化子孙,涵养乡风,让庙名成了文化符号,让村庄成了美德载体。

一求平安,二传美德,庙寺为根,村庄为脉。这些座座庙寺、个个庙名村,早已不是冰冷的砖瓦建筑与简单的地理称谓,而是椹涧人的精神根脉,是颍水与汝南江故道边从未断绝的乡土记忆,是刻在这片土地上最深的乡愁。它们借着县志的文字、老辈的讲述,在中原大地上,生生不息,代代流传。(孔刚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