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人会被一种“怕错过”的感觉牵着走。忙碌的日子里，我们更愿意去那些早就被标注好的地方，怕走进一处小园，会觉得不值当。可也正是这些被忽略的角落，常常安静地等着，像一段不急着被翻开的旧书。

在南京城西，虎踞路旁，有一块并不起眼的绿地，面积只有约5公顷。南京人却给了它一个温柔的比喻，说它像“深藏闺中的娇小女子”。如果只从数字它确实不大，大约只是玄武湖公园的五十分之一。但空间的大小，从来不完全决定内容的厚度，这一点，在这里格外明显。

很多人容易忽略的是，这样一处小园，时间却走得很远。早在三国孙吴时期，这里还是南京水系通向长江的一段通道。到了晋代，关于农历六月十九日乌龙出没的传说反复出现，“乌龙潭”这个名字也由此流传下来。再往后，唐代颜真卿在此奏置放生池，宋代种植白芙蓉赏荷，历史像水一样，一层层铺展开来。

等到明代，乌龙潭的水域已被记载为“潭深莫测”，风景秀丽，成为造园筑墅的理想之地。清代时，山坡间亭台楼榭错落，其中最显赫的，是江宁织造曹家的园林。曹雪芹童年曾在此生活，这段经历，后来化作了《红楼梦》里那些细腻而复杂的情感世界。园子易主后，袁枚购得此地，称为随园，魏源也曾临水而居，在这里写下《海国图志》，开启向西方学习的思考。

如果从普通游客的角度走进来，感受会更直接一些。沿着潭边步道慢慢走，水面不大，却总在转弯处给人新的画面。藕香榭、龙游亭、宛在亭、颜鲁公祠、魏源故居、紫菱洲，这些名字分布在视线里，自然与人文并排存在，没有刻意强调谁更重要，只是在提醒：它们曾经都真实地存在过。

“小西湖”的说法，也不是随口而来。清道光年间，魏源与两江总督陶澍在此泛舟赏月，陶澍感叹“乌龙美景，秀色可餐”，魏源顺势回应“有此妙处，何必西湖”。一句对景而发的感慨，慢慢变成了今天仍在使用的称呼。它并不意味着比较，只是一种当下心境的记录。

园中有一些被反复提起的景观，比如设在曹雪芹纪念馆附近的大观园，石碑上刻着“石头记”，贾宝玉、林黛玉读书，薛宝钗扑蝶的雕塑静静立着。还有北门附近的象棋桥，桥面由7枚直径1米、重680公斤的花岗岩棋子组成，按残局排列，获得过上海大世界基尼斯认证。文学被转化为实体，供人驻足，也供人拍照。

再往里走，北侧那面长约60多米的文化墙，用青石浮雕讲述着20多位与乌龙潭有关的人物故事。园内还有一棵已有420年树龄的清桂古树，每到秋季，香气会在不大的空间里反复回旋。潭道中那块高约5.5米、重达5吨的镇潭石，远看像剑，近看又似观音，旁边零散的湖石，被称作“童子拜观音”，更多是一种自然形态带来的联想。

到了冬天，这里也不显萧瑟。水色清澈，锦鲤和野鸭偶尔游过，芦苇轻晃，腊梅在冷空气里开放。它不像那些必须“打卡”的地方，更像一段可以慢慢走完的路。只是，当我们下次经过虎踞路时，会不会愿意停一下，看看这样一处小园，是否正好容得下一点闲下来的时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