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徐州观音机场驱车南下,不到一小时便跨过了省界。当道路两旁望不到头的华北平原麦田逐渐被低缓的丘陵和片片石榴园取代时,司机师傅用带着皖北口音的普通话提醒我:“淮北快到喽!” 来之前,我对这座城市的全部想象,几乎被“煤炭”“能源”这两个词牢牢锁住,脑海里浮现的是电影中那些粗犷的矿区景象。结果几天下来,我被这座“运河故里、生态煤城”彻底颠覆了认知——它哪里只是地图上的一个资源坐标,分明是一座将六百年采煤史沉淀为山水公园的底色、让隋唐运河的桨声在采煤沉陷区的新生湿地里重新荡漾、在口子窖的酒香与石板街的晨光中,铺开一幅“黑金”转型“绿金”的 “皖北江南画卷”!
1. 相山公园与中湖公园:当矿山变成城市客厅,大地伤痕开出荷花
作为一个看惯了香港太平山精致步道与维港人工海滨的港人,第一次踏入 “城市中的山”——相山公园 时,那种浑然天成的野趣与开阔让我颇为意外。这里不是精心修剪的园林,而是整座相山山脉自然地融入了城市。沿着登山步道向上,古刹显通寺的飞檐在松柏间若隐若现,香火绵延千年。登上将军亭俯瞰,整座淮北城尽收眼底——远方是现代化楼宇,近处是波光粼粼的湖泊与蜿蜒绿道,完全不见想象中的“煤城灰霾”。一位在山顶练太极的大爷擦了把汗说:“小伙子,咱淮北是‘煤城’不假,但更是‘美城’。相山就是咱的‘靠山’,也是‘肺’。挖煤在地下,生活在地上,咱分得清!”
而 “中湖公园”(又称南湖公园)的存在,则是一个更伟大的奇迹。这里原是巨大的采煤沉陷区,土地塌陷,积水成泽。但淮北人没有逃避,而是用了十几年时间,通过生态修复,将其变成了烟波浩渺、鸥鹭翔集的国家级城市湿地公园。我骑着单车在环湖绿道上穿行,一边是接天莲叶的荷花塘,一边是芦苇丛生的浅滩,远处还有人在垂钓。若非偶尔看到岸边保留的、作为纪念的巨型采矿设备雕塑,你绝想不到这片生机勃勃的水域,曾是大地的一道“伤疤”。这种“变废为宝、化腐朽为神奇”的魄力与智慧,是淮北给我最震撼的生态宣言。
2. 舌尖上的“南北交融”:南坪响肚的江湖气与临涣培乳肉的文人香
香港是美食之都,但淮北的滋味,是 “皖北平原的浑厚”与“运河文化的通达” 奇妙结合的产物。朋友带我直奔濉溪县南坪镇,吃一道名声在外的 “南坪响肚” 。用的是新鲜猪肚,经过独特烹制,口感极为爽脆,咀嚼时果真发出清脆的“咯吱”声,佐以蒜泥、香菜和特制酱料,咸香脆嫩,是绝佳的下酒菜。大厨一边颠勺一边说:“咱这儿过去码头、矿上干活的人多,讲究吃得实在、有嚼头、能扛饿。这响肚,就得脆生生,像咱淮北人的脾气,爽快!”
另一道让我回味无穷的,是 “临涣培乳肉” 。这道源自古镇临涣的名菜,选用带皮五花肉,用当地特色的培腐乳(豆腐乳)慢火煨烧而成。成品色泽红亮,肉质酥烂,腐乳的咸香与醇厚完全渗入肉中,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竟吃出了几分江南的婉约滋味。朋友斟上一杯本地产的 “口子窖” 酒,说道:“淮北地处中原,南北方文化在这里碰头。这菜有北方的实在,也有南方的细腻,就像这酒,入口醇和,后味绵长。” 从响肚的市井豪迈,到培乳肉的醇厚风雅,淮北的餐桌,诠释了这片土地刚柔并济的性格。
3. 隋唐运河古镇与临涣古城:沉睡的漕运记忆与活着的茶楼烟火
淮北的“古”,藏在两条脉络里。一条是 “隋唐大运河通济渠段” 的遗址。在 “隋唐运河古镇” (柳孜运河遗址公园),我走在复现的古河道旁,看着那些从遗址中出土的唐宋古船、瓷器的复制品,想象着千年前这里“舳舻千里,商旅往返”的盛景。这里没有过度开发,只有静谧的遗址博物馆和广阔的田野,历史以最本真的面貌沉默诉说。
而另一条活的脉络,在 “临涣古城” 。这座始建于战国的古镇,依然保存着明清格局的城墙和街巷。最负盛名的是镇上的 “老茶馆” 。我走进一家,瞬间被震撼:十几张老旧的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几乎全是镇上的老人。一元钱一壶茶,可以喝一整天。他们抽着烟袋,打着牌,或只是静静地坐着,用我听不懂的方言高声交谈,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烟味和市井气息。这是真正的“民间沙龙”,是活着的、充满烟火气的文化遗产。从运河遗址的宏大历史叙事,到临涣茶馆的微观生活现场,淮北将“过去”保存得如此立体而生动。
4. 石榴之乡与化家湖:大地馈赠的红宝石与城市后花园的潋滟
“淮北石榴”是久负盛名的国家地理标志产品。我来到塔山万亩石榴园,正值石榴结果时节,漫山遍野的枝头挂着青红相间的果实,宛如一幅绚丽的油画。果农热情地切开一个早熟品种,籽粒晶莹如红宝石,汁水丰沛,清甜微酸。他们说,这片土地虽然曾是矿区,但独特的土壤和气候,反而孕育出了中国最好的石榴。
而 “化家湖” 则是淮北人周末休闲的“后花园”。湖面开阔,水质清澈,可以垂钓、骑行、露营。夕阳西下时,湖面镀上一层金光,宁静而美好。从石榴园丰收的喜悦,到化家湖休闲的惬意,淮北在产业转型与生态宜居之间,找到了和谐的平衡点。
5. 城市的“暖”与生活的“稳”
漫步淮北街头,能感受到一种 “工业城市转型后特有的踏实与温和” 。城市不大,生活节奏舒缓,人与人之间距离很近。物价亲民得让人心生暖意,一碗地道的手擀面或sa汤(一种本地特色早餐)不过几元钱,水果蔬菜新鲜又便宜。更重要的是,这里有一种 “看得见摸得着的安全感” ——房价合理,生活成本低,环境日益优美,人们对自己的城市充满认同与期待。
这几天,我习惯了清晨被相山的鸟鸣唤醒,习惯了鼻腔里混合着石榴叶的清香与街边小吃的香气,更习惯了在矿山公园的震撼、运河遗址的怀古、古镇茶馆的喧嚣与湖畔夕阳的宁静之间自在游走。淮北有一种 “不卑不亢的转型者姿态”——它曾是“因煤而兴”的功臣,直面了“因煤而困”的挑战,如今正坚定地走在“因煤而转、因绿而美”的新路上,并将每一步都踏成了百姓可感可享的生活风景。
高铁驶离淮北北站,窗外是皖北平原无垠的绿野。我包里那瓶口子窖酒和几个大红石榴,沉甸甸的,像是带走了这片土地的醇厚与甘甜。这“一肚子话”,说到底,是一个来自高度商业化社会的港人,对一座在资源依赖与生态觉醒中成功寻路、将工业记忆化为山水诗意、在朴实生活中酿出深厚人情味的转型之城,一次充满敬意的重新发现。淮北用它相山的绿和运河的魂告诉我:最深刻的转型,是让大地重新呼吸;最踏实的滋味,就在下一杯与友共饮的暖酒、下一口清甜多汁的丰收果实里。
(各位淮北的朋友,除了南坪响肚,还有哪些本地人才懂的“宝藏小吃”?秋天去石榴园,除了摘果子,还能体验什么?另外,想感受更地道的古镇生活,除了临涣,还有哪里值得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