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关古道历史文化】

文 / 张效东

近些年来，前往蓝关古道游览的游人，恐怕都会有这样的困惑：为何只见古道蜿蜒，却不见蓝关踪迹？既无遗址可寻，也无以“蓝关”命名的村落。这着实是个费解的历史谜题，即便是蓝田本地人，大多也说不清蓝关究竟坐落何处。

蓝关的前世今生

蓝关在秦汉之际名“峣关”，地处蓝桥境内峣山东端与桓公堆相夹的十二筝坡近坡头处，关隘因山得名。

关于峣关最早的记载，散见于《史记》的“留侯世家”“高祖本纪”“曹相国世家”“绛侯周勃世家”等篇章，记载了公元前207年灭秦战役中，刘邦攻破武关后受阻于峣关，采纳张良计策，攻克峣关、绕过蒉山，于蓝田南大败秦军的史实。

其时，秦国派遣重兵驻守关中东大门的峣关与青泥城（俗称“蓝田大营”，位于篑山旁的今营上村）。鉴于敌强我弱的态势，刘邦未贸然硬攻，而是依循张良的谋略行事：一方面，派人在峣关周边山头大量张挂旗帜，制造“大军压境”的假象，瓦解秦军军心；另一方面，派遣郦食其（读作lì yì jī）、陆贾携带重金宝物，前去贿赂、诱骗秦将，谎称“联合攻取咸阳”。随后趁秦军将士懈怠无备之际，一举攻破峣关，再绕过蒉山，在蓝田以南重创秦军。

南北朝时期北周建国后，于明帝元年（557），将峣关迁移至青泥城一侧，大致位于今营上村之南、薛家村之北、王村沟村之西一带，遗址被当地人称为“北城子”。关名亦随城更改为“青泥关”。然而这一名称仅沿用了16年，便再度更名。北周建德二年（573），蓝田县城从白鹿原迁至峣柳城（即今县城所在地），关隘也随县城之名改称“蓝田关”。时隔32年，隋朝大业元年（605），关隘又迁回秦汉峣关原址，只是不再沿用“峣关”旧称，仍名“蓝田关”，后世多简称为“蓝关”。

青泥关遗址北城子位置图

进入唐代，蓝关的建制发生变化，由一关拆分为三，即筝坡关、七盘关与六郎关。成书于唐德宗贞元十七年（801）的中国首部典章制度通史——杜祐《通典》记载：“七盘十二䋫（箏），蓝田之险路也。”这一记载印证了最迟至唐中叶，“一关变三关”的格局已然形成。

此后，从相关历史文献与史料来看，人们对蓝关的称谓不尽相同：有时仍将筝坡关习惯性称作“蓝关”（如文后所附皮日休《蓝田关铭》）；有时则直呼三关具体名（如前文所引张籍诗作与孙传庭文）；亦有时将三关泛称为“蓝关”（譬如韩愈“雪拥蓝关马不前”）。

这一格局自唐代延续至今，这便是我们游览蓝关古道时，仅能见到筝坡关、七盘关、六郎关遗址，却唯独找不到专属“蓝关”的具体遗址，而唯有其名留存于世的缘由。

现在，我们可以对“蓝关究竟在哪里”的问题给出一个标准答案了：蓝关是由峣山坡梁上古蓝关演化而成的筝坡关、七盘关与六郎关一组关隘所构成的三十里长军事防卫线。

三 关 细 说

筝坡关 筝坡关即秦汉时期的峣关，坐落于大坡脑村东北通往蓝桥的大坡近坡头30米处，坐标为东经109°25'48"、北纬34°4'19"，海拔1160米。此处为峣山最东端与桓公堆（又称成仙岭，俗称“成天岭”）相夹形成的南北走向大沟坡，全长约2.5公里。因坡势异常陡峻，坡路呈“之”字形多重盘折，形似古筝上的琴弦；而汉晋以前的古筝多为十二弦，故得名“十二筝坡”。当地世代口耳相传，“筝坡”逐渐讹转为“窄坡”。

受两座陡峭高山夹峙，峣关关墙所在处两山间距离仅20米左右，天然构成“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固屏障，唐代诗人皮日休曾以“千岩作锁”“万嶂为拴”的铭文，赞誉其“秦楚孔道、关中锁钥”的山形关势。古蓝关对来自东南方向威胁的阻遏与防卫，首要且核心的屏障作用便由该关隘承担。遥想当年，此处必是攻防战事频发之地，坡腰西侧有一处名为“万人坑”的遗址，相传为战死兵卒的掩埋之处，早些年仍有乡民在此捡拾到锈蚀的刀茅箭镞。此外，箏坡关大坡脑村村民陈根让、陈志军兄弟家中，至今保存着原筝坡关门的遗物——一块硕大的门墩石与一个疑似舂米用的石臼，均为陈家人从原关址抬回的峣关遗物。

这块箏坡关门墩石就是陈德银老人

和他的儿子陈根让、陈志军

从关原址抬回保管的

保藏在陈志军家的箏坡关石臼

七盘关 七盘关俗称“鸡头关”，位于峣山梁西段的七盘山中腰偏上处，具体坐落于七盘与乱石垞之间的鸡头岭，坐标为东经109°22'18"、北纬34°5'30"，海拔941米。隘口东侧矗立的石岩，形似一只引吭高歌的雄鸡，“鸡头关”之名便由此而来。当地流传着一则神话传说：光武帝刘秀剿灭王莽之际，曾在此遭遇“蝎子封关”，南天门司晨的金鸡为助刘秀过关，私自下凡啄蝎，却因触犯天条被罚化为石鸡。至今当地民众仍坚信，鸡头关北侧有蝎子出没，而关南则无蝎子踪迹。

唐代诸多诗人的诗作中均提及七盘关，如裴易直《上下七盘二首》、吴融《登七盘岭二首》、钱起《七盘岭阻寇》等。其中，陆畅“七盘九折难行处，尽是龚黄界外山”的诗句，更是对七盘关艰险地势的由衷慨叹。

鸡头关形似雄鸡昂鸣的石崖

七盘关山脊陡峭，两侧皆是深沟险壑，实为易守难攻的兵家要地。据《资治通鉴》记载，唐德宗时政局动荡，先是淮宁节度使李希烈叛乱，接着又发生朱泚（cǐ）泾原兵变，叛军攻破长安，朱泚称帝，德宗出逃奉天（乾县），急召正在襄阳讨伐李希烈的神策兵马使尚可孤自武关入援关中。建中四年（783）十一月，尚可孤率三千兵马在七盘山扎营，利用深沟高垒，击败了朱泚叛将仇敬，一举收复蓝田，为收复长安打下基础。

《元史・顺帝本纪》记载有“扩廓帖木儿部将歹驴等驻兵蓝田七盘”，事涉元末北方军阀争夺关中之战：元系军阀扩廓帖木儿（王保保）遣部将歹驴驻兵蓝关古道要冲七盘山，既防朱元璋北进，亦牵制关中军阀李思齐东扩。这说明蓝关古道是连接关中与中原的关键通道，控制七盘山，就等于握住了进出关中的“钥匙”。

六郎关 有关六郎关的记载，仅见于《续修蓝田县志》，但有遗址和以关名命名的村落。关址位于北曲村与六郎关村之间，西距七盘关4公里，东距筝坡关2公里，是联络并增援东、西两关的辅助关隘。此处原本是北侧峣山向南延伸出的一道高大山梁，关门便建在山梁顶端；关隘北靠海拔千米的险峻山峦，南临峣山与桓公堆相夹的千尺深涧，同样具备“一夫荷戟，千人莫当”的险要地势。

修峣山公路时斩断了六郎关山梁

关隘遗址就在公路外侧尚存的梁头处

1958年修筑峣山公路时，山梁被斩断削低，关门遗址现位于公路外侧一处数米高的残留山粱上，坐标为东经109°24'48"、北纬34°4'59"，海拔1151米。据当地村民所述，原关门的门墩巨石，在公路修建时被推入深涧，现已不知踪迹。

六郎关村

牧护关曾被误为蓝关

牧护关曾长期被误作蓝关，实为历史地理中一桩蹊跷的聚讼。综合文献可知，尽管两千余年来其名称、关址与构成屡有变化，但蓝关始终未脱离蓝田县域，且一直位于峣山沿线。然而在一些文章乃至部分史料中，仍流传着另一种看法，认为蓝关不在蓝田，而在商州牧护关。此说不仅在商州邻县热炒韩愈“雪拥蓝关”之地在商州时常被提起，亦散见于若干文献。例如前引孙传庭“下窄坡关，经蓝田关”之语，又如陕西地方志馆所编汉、唐《长安词典》明确记载：“峣关，故址在陕西省商州市西北，今牧护关附近，因近峣山而得名。”

主张汉唐峣关（即蓝关）位于牧护关的关键依据，来自唐代《括地志》：“蓝田关在雍州蓝田县东南九十里，即秦峣关也。”持此论者推算：史料标称蓝田县城至蓝桥为45里，而蓝桥至牧护关旧称亦为45里，两段相加正合九十里，故认定蓝关即牧护关。

在此争议中，商州学者陈维旭发表了《汉唐峣关、蓝关考略》一文，通过严谨考证明确指出：秦峣关虽靠近峣山东段，距商州不远，其地实属蓝田，而非商州。

陈文指出，将牧护关等同峣关的推论存在两处关键疏误：一是忽略了秦代蓝田县治不在今址，而在更西的荆峪沟右岸；二是未考虑汉唐长度单位与今不同——其时里制约为今里的三分之二，直接按今里推算必然偏差。

其说有理有据。据历代《蓝田县志》，秦献公六年（前379年）置蓝田县，县治在今县城西约30里处，大致位于今孟村镇一带。若以孟村为起点计算，孟村至今县城30里，加上今县城至蓝桥约50里，共约80里。再兼顾汉唐里制较短，则与《括地志》“东南九十里”之载基本吻合。足见峣关应在峣山东段蓝桥附近。

陈文还列举方志佐证：历代《商州志》均未记载峣关。《乾隆商州总志》称牧护关“因古畜牧之场”得名；《康熙续修商志》论及商州关隘时只说“西有牧护关要区”，而将蓝田峣关视为其“重门外郛”。这说明在明清商州认知中，牧护关与峣关分属二地，一内一外，并非同一关隘。

坐落于牧护关秦岭梁头的韩文公（韩愈）祠

再者，峣关得名源于紧靠峣山。宋代《长安志》云：“峣关盖因此山得名，亦谓之峣岭。”峣山自蓝田县城南辋峪口东侧起向东绵延10余公里，正好于蓝桥古峣关所在处收势。而牧护关距蓝桥旧称45里，今公路里程亦近20公里，相距甚远。因此，《长安词典》所谓峣关“在牧护关附近，因近峣山而得名”之说，实难成立。

【扩展阅读·古道名诗赏析】

蓝 田 关 铭

作者：皮日休

【原文】 六年，皮子副诸侯贡士之荐入京。程至蓝田关，睹山形关势，回抱于天，秀欲染眸，危将惊魄。噫！将造物者心是而加力耶？不然者，何壮观若斯之盛也？《易》曰：“王公设险以守其国”，信矣哉！若为天下之枢机，万世之阃阈者，非兹关而莫守也。因陈其规，是为《蓝田关铭》曰：

天辅唐业，地造唐关。

千岩作锁，万嶂为拴。

难图其形，莫壮其秀。

双扉未开，天地如斗。

轧然昼启，人流如济。

似画秦图，铺于马底。

崄不可侵，惟王之心。

矧夫兹关，独可规临。

央视以蓝关古道为背景摄制的

纪录片《韩愈的蓝关》

【作者简介】皮日休（约838～883年），晚唐著名诗人、文学家、散文家，字袭美，一字逸少，复州竟陵（今湖北天门）人。他早年隐居鹿门山，自号鹿门子，又号间气布衣、醉吟先生，与陆龟蒙齐名，世称“皮陆”。

【译文】唐懿宗咸通六年（865），我随诸侯贡士的队伍入京。行程到达蓝田关时，只见山势回环，仿佛与天相接，秀美的景色几乎要染进眼睛，险峻的地势令人心惊胆战。啊！难道是造物主特意倾心着力造就此处吗？若非如此，何以有这般盛大磅礴的壮观景象？《周易》说：“王公设险要之地以守卫国家”，果然所言不虚！倘若说天下的关键要冲、千秋万代的门户屏障，除了这座关隘，再没有别的地方能担此重任了。于是，我陈述它的格局形胜，写下这篇《蓝田关铭》：

上天辅助大唐的基业，

大地造就大唐的关隘。

千山万壑为锁，

群峰连绵为栓。

难以描绘它的形态，

无法形容它的壮丽。

关门未开之时，

天地封闭如斗。

白日里关门轰然洞开，

行人如流水般穿梭往来。

仿佛展开秦国的地图，

铺展在马蹄之下。

险固之地本就不可侵犯，

这正合君王守护疆土的心意。

况且此关雄峙，

实为天下要津，

当悉心规守镇临。

皮日休这篇《蓝田关铭》，既是一篇文辞华美的文学精品，又是一部承载历史地理信息的宝贵文献。从文学层面看，其炼字之精、对仗之工、气势之雄，堪称晚唐骈散结合文体的典范。从历史层面看，它精准勾勒了蓝关古道的地理特征与战略价值：对蓝田关“千岩作锁，万嶂为拴”的描摹，与蓝关古道穿行于秦岭峡谷，蓝关两侧峰峦对峙的地理特征高度契合。其“回抱于天”的山势，“人流如济”的繁忙，正是古道作为“秦楚孔道、关中锁钥”的真实写照。铭文虽为文学作品，却间接留存了晚唐时期蓝田关的地理风貌与交通状况，为研究蓝关古道的历史地理提供了珍贵的文字佐证，让千年后的蓝田人读来，倍感亲切与自豪。

张效东

作者简介

张效东， 1944年出生，蓝田县教科局退休干部擅长古典诗词，著有《历代蓝田诗选析》。热爱蓝田地方文化并有较深入研究，主编有《蓝田文化调研资料汇编》、《蓝田地域文化概览》（副主编）、《蓝田文化普及读本》等。现任蓝田县王维 / 四吕文化研究会会长并兼《蓝田文化研究》主编。曾被评为2018年度陕西爱故乡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