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有井眼店,后有招远县”——这句话在招远东北角的山缝里流传了几百年,听着像吹牛,可一抬头,石屋门口那根磨到发亮的拴马桩就戳在那儿,谁也不好意思把牛皮戳破。
村子小到导航都懒得标,十几户,一条土路,一脚油门就窜到龙口。
可当年这里是登莱官道唯一的“补水+打尖”Combo:南四十里没店,北四十里没井,马帮走到这儿,再倔的骡子也得低头喝水。
明成化年间,老姚家三兄弟里最能折腾的那个,把黄县老家的门板拆下来,往井沿边一竖,客栈开张,名字都懒得想——井眼店,直白得像山东人的脾气。
客栈格局也怪:主人蜷在西厢,把东厢整条街面让给客人,门板一摘就是柜台,夜里一合就是防盗墙。
清早骡马嘶鸣,姚家媳妇蹲在灶口,把面团擀成纸,贴到鏊子上,热气一鼓,千层饼像吹了风,薄得能透影。
过路客咬一口,烫得直跳脚,嘴里还得骂:这破饼,吃不着想,吃着了更想——“井眼店的饼,吃也懊恨,不吃也懊恨”,骂完第二天乖乖再来排队。
后来老王家扛着案板进村,把驴油揉进面,王家火烧横空出世,两面金黄,一口脆裂,姚家饼是江南小调,王家火烧就是山东大鼓,两家对门唱戏,把官道的尘土都炸成香味。
可惜手艺没熬过柏油马路,井眼被修路时一铲混凝土封了喉,饼和火烧跟着井水一起断气,如今只剩老人指给小孩看:那块凹下去的水泥地,就是当年“风能吹起饼”的井台。
村子现在归界沟姜家管,地图上找不到“井眼店”仨字,可石墙里的拴马桩还留着牙印,谁要是带块凉馒头去,能把馒头渣按进槽里,抠都抠不出来——那是骡子们排队啃柱子的岁月刻度。
七女峰、望儿顶、雀儿顶把村子圈成天然口袋,风进不来,故事也出不去,于是时间干脆赖在这儿不走。
想去看?
别指望网红打卡。
导航到界沟姜家,再问老乡“东边那个小疃”,对方多半甩一句:“就那几根石头桩子,有啥看头。
”可你蹲下去摸一把拴马桩,冰得缩手,抬头望见石屋缝里漏出的天,忽然就明白:所谓“先有井眼店”,不是吹谁先谁后,而是说——人总得给马一口水,给饼一口锅,给赶路人一个继续走的理由。
理由没了,村子缩成土疙瘩,可石头记得,风也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