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黄河边回来,心思还悬在那片塬上,被风拂得松散。三门峡往西散着两颗老珠子,渑池与陕州,名字念出来就带着土腥与史气。城贴着山,路顺着河,建筑不高,却能望见远处黄土塬浑厚的轮廓。这里没有大都市的玻璃幕墙,也无真正荒野的苍莽,规整的街道尽头,总悄然接上一片安静的树林或一道沉默的土垣。
如何去,路是顺的。自驾最自在,连霍高速一路向西,车窗外的景象从平原渐变为起伏的丘陵,黄河在某个弯口一闪而过。不用开车,高铁也便捷,从郑州东站出发,不到两小时便能抵达三门峡南。想去渑池,就在渑池南站下车;若目标陕州,坐到三门峡南站更近。出站搭上网约车,二十分钟便能把人送入老县城的节奏里。
住的选择,跟着感觉走。想在渑池感受历史的重量,就选老城区附近的酒店,出门拐个弯或许就是一段古城墙。若贪恋陕州地坑院的那份奇趣与静谧,找一家由旧窑院改造的民宿住下,夜晚推窗,看见的是嵌在土崖里的点点灯火,听见的是塬上悠长的风声。
两三日的光景,恰好能摸清这两地的脾性。第一天交给渑池,在仰韶的彩陶纹路与古盟台的尘土里徘徊;第二日留给陕州,上午探地坑院的智慧,下午去黄河湿地看天鹅梳羽。若有余裕的第三日,不妨沿着某段老国道慢慢开,遇见不知名的古渡口或一片野枣林,就停下来发会儿呆。
此地的吃食,不讲究排场,滋味都藏在街头巷尾的烟火里。清晨,一碗滚烫的灵宝羊肉汤,汤色奶白,就着焦香的烧饼,能把整个上午夯得结实。渑池的农家菜离不开水库的鲜鱼,一盆炖得汤汁浓白的鲢鱼,配上刚出锅的烙馍,是落胃的满足。陕州的“十碗席”是老底子,虽不常遇,但哪家小馆若能做出一碗地道的粉条肉片,也足以慰藉旅途。
渑池的名字,总和“仰韶”连在一起。去仰韶村遗址,博物馆不大,陈列着那些带着渔网纹、人面纹的陶罐。站在玻璃柜前,光线柔和,仿佛能触到六千年前那双沾满陶泥的手。走出馆,不远处的考古探方静静敞开,黄土层剖面像一本摊开的无字史书,风穿过其上,带走细尘。
城北有古秦赵会盟台,如今只剩一座土丘与几通石碑。台阶爬上去,四下空旷,远处是连绵的土塬与零星的村落。史书里蔺相如的那声厉喝,混同着千军万马的喘息,似乎都沉淀进脚下这捧夯土里,只剩风声猎猎,吹得人衣袂作响。
转到陕州,气质便不同了。去看地坑院,是先民的生存智慧。站在地面往下望,一方方规整的院落像大地的印章。顺着台阶走下去,窑洞内凉爽干燥,院里种着石榴或枣树,生活气息从门楣上的剪纸、窗台上的花盆里满溢出来。站在院心抬头看,天空被裁成一方湛蓝的井,时光在这里走得格外慢。
陕州老城的影子,还在那座残存的明代城墙与宝轮寺塔上。城墙砖石斑驳,爬满了岁月的苔痕与裂隙。沿城墙根慢慢走,能遇见晒太阳的老人,和追逐嬉闹的孩童。宝轮寺塔是唐代的,塔身微微倾斜,却屹立了千年。用手掌贴上去,砖石粗粝冰凉,仿佛能感到当年匠人垒砌时的体温与虔诚。
自然总是慷慨的。陕州城外的黄河湿地,冬日是天鹅的驿站。湖水映着天色,芦苇一片枯黄与灰白,成群的天鹅安然浮在水面,曲项时而没入水中。沿着木栈道走,水汽湿润,风带着清寒,整个世界只剩下翅膀划破水面的声响,和它们悠长的鸣叫。
若想亲近山,渑池的韶山是个好去处。山不算峻峭,步道修得平整,林间多是松柏与栎树。秋天来时,满山色彩斑斓,踩在厚厚的落叶上,沙沙作响。半山有泉,水声淙淙,掬一捧入口,清冽甘甜。站在山顶远眺,县城如积木般散落在山坳里,更远处,黄河像一条安静的带子。
城区的另一面,是规整的现代生活。主干道两旁商铺林立,从连锁超市到本地 bakery,满足日常所需。夜晚的广场上,有跳广场舞的人群,也有推着小车卖烤面筋和煮玉米的摊贩,灯火暖黄,喧闹是市井的、不扰人的。
若想住得特别些,陕州的地坑院民宿是不二之选。院子通常保留着原始格局,内部却布置得舒适。躺在窑洞的土炕上,冬暖夏凉,寂静无声,只有自己的呼吸。清晨,会被院子里的鸟鸣唤醒,推开门,一束阳光正斜斜地照进天井。
花费上可以很轻省。多数历史遗迹门票低廉甚或免费。餐饮不必追求名店,街边那些客人多是本地口音的小馆,味道差不了。交通上,城区范围不大,景点密集处步行或骑共享单车便能抵达,远些的搭公交也很方便。
离开时,背包里或许会多几颗当地的红枣,或一件沾着黄河水汽的衣裳。心里留下的,是塬上辽阔的风,是地坑院里那一方静谧的天,是陶罐上沉默又绚烂的纹路。这两座老县,没有惊心动魄的风景,却有踏踏实实的老劲头,把千年的日子,过得像黄土一样厚,像河水一样长。路过三门峡,不妨拐个弯进来,用两三天时间,接住这份沉淀已久的地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