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铺的青石板路在冬阳下泛着光,六百三十三岁的城墙根下,一株野枸杞挂着红果,新补的城砖与风化的旧砖相依,宛如祖孙低语。南城门广场上,工人们正挥舞着工具。空气里漾着青砖夯土的旧味,又杂着新翻泥土的潮润,万全右卫城这是要换新颜,准备迎接马年的即将到来。
武殿森 摄
右卫城确实老了。自明洪武二十六年夯土筑城起,风雨已走过六百三十三年。老人们总说,这城墙里住着魂儿,戍边将士的魂、赶马帮的魂、夜里打更人的魂。儿时记忆里,德胜街两旁多是低矮土坯房,墙皮剥落如老榆树皮。唯有正月十五最热闹,耍社火的队伍从嘉禾街一路暄腾到南门外,鱼儿灯晃晃悠悠,照亮半条长街。
如今漫步城中,只见古城略呈菱形,开南北二门,南为“迎恩”,北为“德胜”,东西留有无门翼城,故有“轿子城”之说。环顾四周,200多家业态已准备投入运营,地方小吃、手工工坊、非遗文创、特色民宿熙攘相融,人潮与古韵交织,仿佛老树发新枝。
眼下,“一环两街”的工地上,匠人们正为老城舒筋活骨。依“一环两街六区”之布局,核心道路的线性化改造是重点。长城环路上,新砖泛着青凛凛的光,与旧砖相依,如祖孙对话——一个讲古,一个倾听。嘉禾街将凸显“文风化”特色,弯角已被捋直,不久便该有书院、茶肆、字画摊点缀其间。德胜街依旧带着武风,主打“武风化”主题,听说要立将军像。恍惚间,似又闻金戈铁马之音——当年土木堡之变后,周崇武将军不正是从此地点兵出征吗?
新建筑尤为亮眼。西南城墙根下,“锦绣阖家”剧场骨架在冬阳中舒展,一问,方知要演《明月万全时》。这故事我从小听过。正统十四年,也先铁骑破紫荆关,京城告急,右卫城成最后屏障。周将军率三千老弱残兵死守十天十夜。
转过街角,便是“本草杏苑”。墙面新刷草绿色,绘满金银花、甘草、黄芪等塞外药材纹样,蔓延伸展。万全自古既是兵家要冲,亦为药材集散地。早年这一带确有老药铺,掌柜拈须细称药剂的场景犹在眼前。如今这般布置,恰是将历史的根脉重新寻回。
最让我驻足的,是戏剧排练场。沉浸式非遗剧目《锦绣阖家》正排练得热闹。隔窗望去,年轻演员练习身段,水袖如虹,蟒袍金线闪烁。旧堡戏装传承人韩老爷子坐镇指点,手中仍拈着针。万全戏装早有名气,以往京津戏班常来订制“行头”。一针一线,须缀九百九十九针吉祥纹;一珠一翠,皆按古谱配置。如今这手艺化作戏文,将演给四方游人。韩老爷子眼中带光,那光比戏服上的珠翠更亮。
收工时,笑语漾在巷间。一位年轻工人问我:“叔,您说咱们这样折腾,老城乐意不?”我指向墙缝里那株野枸杞——寒冬腊月,竟还挂着几粒红果:“你看它,守着老墙六百载,今年果子却比往年更红。”
夜幕下的右卫城,当是另一番景象,城墙灯火通明,古城披上彩衣。蜿蜒的城墙、巍峨的城门、古色古香的街铺,穿汉服的少年少女穿梭其间,一步一景,恍如穿越。这时,一阵激昂音乐传来——主街上正上演沉浸式实景演出《大明1573》《锦衣卫》。它以古城主街为舞台,通过戏剧、歌舞、影视特效,再现万全“因武而生、因商而荣、因文而昌”的历程。而“烽火剧场”内,360度旋转看台正载着各地游客观摩国内首创大型户外全景式战争剧《烽火1948》,回味当年解放张家口的故事。
老城从来不是凝固的往事。它如一棵古树,根扎得深,却年年春天生新芽。
马年将至,我已仿佛看见:嘉禾街灯笼串串点亮,德胜街旌旗迎风作响;《明月万全时》鼓点激越,《锦绣阖家》旋律升起。游客与演员沉浸其中,在二十二处打卡美陈前流连——或许是铜铸戍卒,或许是彩绘马鞍,亦或许只是城墙缺口处那一帧恰好停留的夕阳。
到那时,你会来吗?来触摸城砖,砖缝里还温着明朝的日光;来聆听新戏,戏文中唱的都是这片土地的魂。你可以立于南城楼,看长城环路的灯带将古城轮廓勾勒成璀璨玉带;也可钻进深巷,找一家老字号,吃一碗地道的饸饹面。若正月而来,更可遇上鱼灯会,长长的灯队从历史深处游来,每一片鳞都闪着新岁的光。
长城卫所博物馆亦值得一去。在长城沿线,嘉峪关、山海关、大境门等处虽皆有博物馆,但此馆乃是全国唯一以长城卫所文化为主题的专题博物馆。馆内三大展厅——“策万全——国之藩篱”“拱卫京畿——国之坚盾”“重商倡文——国之干城”,系统讲述着这座军事重镇的宿命与辉煌。
右卫城换上了新衣,骨子里却仍是那个“京西第一卫”,倔强立于坝上风口,守着一段山河记忆。只不过如今,它愿将这记忆化为一出戏、一盏灯、一条青石板路,献给所有走近它的人。
马年蹄声已隐约可闻。六百三十三岁的万全右卫城,正以崭新的姿态,静候与你共话新生。 (陶为民)
编辑 :帆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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