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脚下是万全右卫城的城砖，粗糙、坚硬，在六百三十余年的风霜里沉默。指尖拂过的每道刻痕，都像一条隐秘的脉络，通向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一个披坚执锐，枕戈待旦；一个算盘叮当，驼铃悠扬。这座被誉为“明代卫所制活化石”的古城，正用它“因武而生、因商而荣、因文而昌”的完整生命史，向每一位到访者，诉说着边塞之地最硬核也最温情的传奇。
王杰 摄
因武而生：铁壁雄关的冷峻基因
朔风掠过远处的山脊，那是外长城的轮廓。明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大明王朝在此落下关乎国运的一子。它“背枕长垣，面临洋水，左挹居庸之险，右拥云中之固”，得名“万全”，寄托着王朝“万无一失”的国防理想。这里不是诗意的江南园林，而是“拱卫京畿的最前沿”，是帝国北疆冰冷的獠牙。
其军事基因，首先刻印在独特的空间形态上。城池略呈菱形，南北、东西均长约880米。最令人称奇的是其“城套城”“门套门”的精密防御体系。卫城仅开南、北二门，门外各设瓮城。敌军若攻破第一道城门，需绕行瓮城，再攻第二道、第三道门，进攻路线被刻意扭曲、延迟，守军则可居高临下形成交叉火力网。因其形制，万全右卫城也被形象地称为“轿子城”。这套体系历经二百七十余年烽火考验，城池从未被攻破，赢得了“铁壁”的威名。
走进全国唯一的长城卫所博物馆，铁炮、云梯、战车森然陈列，瞬间将人拉回那个烽火连天的年代。该馆于2022年开馆，建筑面积达6600平方米，系统展示着明代卫所制度与这座卫城的六百年变迁。馆内十二门明代铁炮是“镇馆之宝”，它们于2022年施工中出土，经过专业修复，锈迹斑驳的炮身无言地诉说着昔日戍边的沉重。
然而，冰冷的军事机器内部，早已孕育着生存的韧性。戍卒们在此实行“亦兵亦农亦商”的屯田制。战争间隙，他们拿起锄头，在城墙脚下艰难垦殖。这份在蛮荒之地建立秩序、于战争夹缝中求生的刚硬与务实，是古城无法抹去的底色，是它呱呱坠地时的第一声啼哭，也为日后惊人的转型埋下了伏笔。
因商而荣：古道驼铃的热络血脉
历史的转折，往往在不动声色中完成。明末清初，边关偃旗息鼓，冰冷的军事机器骤然松弛。沉睡在血脉里的另一重基因，苏醒了。
军事功能的弱化，恰恰释放了其地理位置的巨大潜能。这座昔日的兵城，迅速转型为北方“丝绸之路”——张库大道上至关重要的贸易集散地。来自蒙古草原的牛羊、马匹，与中原的粮食、茶叶、布匹在此互换有无。城门不再只为军队洞开，南来北往的商队、操着不同口音的旅人，让街市变得摩肩接踵、人声鼎沸。财富如洋河水般涌来，极盛时，万全商埠的税收竟能占到清朝政府的三分之一。这是何等惊人的繁荣！“因商而荣”，绝非虚言。它意味着和平的馈赠，意味着封锁线变为交换网，意味着刀剑铸成了犁铧与秤杆。
如今，这份商业荣光被赋予新的生命。沉浸式实景演出《大道回响》在古城街头上演，驼铃声声，商贾云集，引领游客以行进式体验，感受“万里茶道”的艰辛与荣耀。演出火爆的同时，也带动了实实在在的消费：曾有小吃店在活动日一天卖出三百多碗莜面傀儡，营业额达三千多元。古老的商脉，正以文旅的方式重新搏动。
因文而昌：人间烟火的绵长气韵
当武力保障了生存，商业积累了财富，文化便如雨后春笋，蓬勃而生。这才是古城生命最丰满、最温润的层次，是其超越物质存在的精神归宿。
商贸的繁荣带来了人口的汇聚与思想的流动。不足一平方公里的城内，曾汇聚儒、释、道文化，林立七十二座庙宇，晨钟暮鼓。有专家称，万全右卫城曾是“中国庙宇的博物馆”，道教、佛教文化的“教科书”。其中，弘扬“忠义、勇武”的武庙占有相当比重，关帝庙、真武庙等多达十几座。更独特的是，这里还曾建有中国罕见的“糊涂庙”，其蕴含的“难得糊涂”的处世哲学，甚至被追溯为中国“糊涂文化”的鼻祖。
今日漫步城中，修缮一新的明清风格建筑沿袭着古老街巷的肌理。游客们可以身着汉服倚墙打卡，在茶馆里听一曲晋剧，夜晚看一场《大明1625》的实景演绎。这部原创沉浸式古装剧，以蓝天为幕、街道为台，专业演员通过戏剧、歌舞、马术甚至威亚表演，再现明代风云，让历史“活”在当下。街头巷尾，传统小吃、非遗文创、特色民宿生机勃勃。古老的“卫所”与“商埠”基因，已转化为独特的文旅资源。人们来这里，不仅是看一座军事堡垒的遗址，更是体验一种因武而奠定、因商而丰富、因文而雅致的生活样态。
走向“万全”的智慧
夕阳为古城镀上金边。我最后抚摸那斑驳的城墙，忽然懂得，万全右卫的“万全”之策，或许从来不止于军事的“万无一失”。更是一种生存与发展智慧的“万全”——在历史的惊涛骇浪中，它既能执铁甲以卫疆土，亦能执秤杆以通四海，最终执诗书以润人心。三种基因并非简单叠加，而是在时光中淬炼、融合，共同铸就了这一部读不完的硬核史诗。
如今，这座古城仍在生长。新一轮升级改造正火热进行，旨在通过“骨架梳理——场景打造——业态填充”，实现历史文脉与现代旅游的深度融合。更具深意的是，两部全新的沉浸式主剧《明月万全时》与《锦绣阖家》已进入排练阶段。前者讲述土木堡之变后守将死守孤城的悲壮史诗，后者聚焦非物质文化遗产“旧堡戏装制作技艺”的匠心传承。一武一文，一刚一柔，恰是古城双重血脉在当代最生动的艺术注脚。
六百年风云，双基因流淌，铸就了这一部读不完的硬核史诗。它静静地立于长城脚下，告诉我们：一座伟大的城池，其根脉必然深扎于泥土与血火，其枝叶却可以向着和平、繁荣与文明，无限地伸展。这，便是“京西第一卫”穿越时空，给予我们的最珍贵的启示。（陶为民）
编辑 :帆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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