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一些山,注定要在阴差阳错间走近。这个“五一”,原定的远行被雨水与琐事冲散,目光便落在了地图上一处不算陌生的名字——神仙居。它不远不近地缀在浙东的山褶里,旁邻还有一段据说“江南长城”的城墙。山与城,一自然,一人文,倒像历史无心摆放的一对喻体。
去时极早。车出温州,沿诸永高速向北,晨光稀薄,路旷人稀。不过一个多时辰,山势便陡然峻峭起来。直至景区门外停车,四下仍清寂,心底却浮起一层似曾相识的惘然。果然,入门行不久,便见一处古寺遗址,荒基残础,卧于葱茏草木间。记忆的闸门豁然松动——是了,来过。再往前,一弯清溪,一道石拱桥静卧如旧,水声潺潺,仿佛这么多年从未停歇。上一次,我过桥向右,步入幽谷;这一次,地图上的箭头分明指向左方。人生的路径,大抵如此,同一座桥,渡往不同的深邈。
时值暮春,山是饱和的绿,间或点缀着迟谢的浅红。溪涧活泼,游人声渐稠,尤以孩童的嬉闹最为清脆,撞在两侧雁荡式的峭壁上,激起嫩生生的回响。抬头望去,极高处有玻璃观景台闪烁如嵌空的冰片,现代科技的造物,悬于太古的岩体,一种微妙的僭越。我本不为奇景而来,只想让四肢在山道上重新感知坡度与喘息。看身前孩童雀跃,身后青年拄膝气喘,自己这般不疾不徐的步履,竟成了一种年岁赠予的安详。
穿出一片密林,天地豁然——我已踏上附于绝壁的栈道。脚下是万仞虚空,身旁是亘古苍石。忽然想起长江三峡畔那些仅存孔痕的古栈道,斧凿錾入岩石,承载的是征伐、盐运、或谪迁的孤影。而眼前的水泥栈道,平坦宽阔,安全得几乎失去了重量,它只承载观光与惊叹。文明的行迹,从生死相搏的通道,变为消费风景的走廊,这其间的嬗变,轻得像一声叹息。一念及此,竟想起故乡那些屏风似的峭壁,若也架上这般栈道,春看花海,秋观红叶,会不会成为另一处“黟县”?但这念想随即飘散:被观光的风景,还是故乡么?
人流渐汇,皆往南山涌去。这里的峰峦荟萃了雁荡的骨相:孤柱、叠墩、幽洞、巨壁,是造物主一场酣畅淋漓的雕塑展。立于山脊环望,群峰如涛,凝固于天地将启未启的刹那。最撼人心魄的,是两峰间一索飞渡。立于桥头,下临无地,对面山腰栈道如玉带缠腰,右侧一峰则如青锷直指苍穹。这已非“景致”二字可以笼括,这是一种空间的诗学,以险绝为韵脚,以虚空为留白。
南山之奇,确在群峰之巅。栈道宽平,消解了惧高者的惶恐,却也让人更专注地凝视那些石的寓言:它们像沉思的巨人,像待发的巨舰,像凝定的烟云。行走其间,仿佛漫步于一个被骤然静寂的神话现场。人类以“神仙居”名之,大抵是自觉无法以人间语汇穷尽它的幽冥,只好托付给邈远的神话。神仙何在?或许就在这石头的缄默里,在这云雾的来去间,在这由古栈道至水泥路,由朝圣径到观光线的漫长解读史中。
下山时,暮色初合。回望群山,它又恢复了那般不可渗透的深邃。我们来了,拍了照,发了叹,终究是它的过客。而山,始终是山。它见证过古寺的香火,听过栈道上苦力的号子,如今又承托着游客的步履与欢笑。它不语,却将一切收容为自身年轮的一部分。
车发动,驶离这片被命名为“神仙居”的巨岩。我突然觉得,我们寻找的,从来不是神仙,而是在这奇绝的形貌中,确认自身对宏大、对永恒、对超越庸常的那一点未曾泯灭的渴慕。
山归沉默,人返尘嚣。唯有那一道索桥的影子,如横跨在心谷上的一线微光,轻轻晃荡。
——记丁酉年春末仙居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