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去太平岩,是一个寻常的周末。车沿仙清线而行,山水依旧,似在等待又一次不期然的叩访。
太平岩的真正所在,其实不在游人购票登船的彼岸,而在渔田村——一个可以从公路径直抵达的江畔村庄。所谓“岩”,不过是临江一片四五十米高的绝壁,石质沉默,岁月嶙峋。岩上有庙,曰胡公殿,门联写道:“恩赐春夏秋冬客,泽及东西南北人”。读罢恍然,“太平”二字,或许从不指向惊涛骇浪的壮阔,而是这般静默的庇佑,如檐下燕巢,江上平波。
仅一岩一庙,未免单薄。幸而天地在此铺陈得从容:一江绿水被下游沙头镇的水坝轻轻挽住,波光柔软如江南丝绸;江边草坪开阔,任由孩童追逐、笑语散落;松林沿坡而立,枝桠间悬着的秋千,竟载得动一群白发人倏忽重返的童年。这些景致都不轰轰烈烈,却让“太平”二字,忽然有了体温,有了呼吸。
林后便是渔田村。村子很小,静得听得见时光踱步的声音。村中绿地设有健身器械,依稀可见老者缓慢活动的身影。最引人驻足的,是两座门楼——一名“安定”,一名“和谐”。据《叶氏宗谱》记载,它们建于明成化年间,为的是“防匪患,祈平安”。原来,这朴素愿景,竟穿越数百年的风雨,依然矗立在此,成为村庄最庄严的眉额。
门楼旁,两棵古枫如华盖张举,一株163岁,一株263岁。初夏枝叶青翠欲滴,却似含着整部村庄的往事。它们站着,像两位无须言语的老人,只是将根深深扎进土地,将荫静静递给子孙。它们所守望的,不正是门楼上那四个字吗——安定、和谐、太平。
我忽然明白,太平岩的意义,不在石壁之高,不在江水之深,而在于这岩下生生不息的寻常图景:是秋千上晃荡的晚年欢愉,是门楼下穿行的今日安宁,是古枫年年新绿里藏着的旧日祈愿。
离开时回望,岩还是那座岩,江还是那条江。只是“太平”二字,已不再悬于庙联之上,而是落进了草坪上的奔跑里,松林间的笑声里,古枫不语的守护里。原来,真正的太平,从来不是山河无恙的宏大叙事,而是岁月静好里,每一个平凡生命都能安然行走的人间烟火。
江水依旧无声流淌,仿佛什么也没说,又仿佛说尽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