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姥山的真容,总在云雾与晴明之间徘徊,仿佛一部摊开又合上的典册,非有两次叩问的诚心,不能窥见其间的深意。初访时,满山皆是乳白色的混沌。石阵如隐于帛后的符文,山径似断还续的线索。我在那片迷失了方位的石林中穿行,触手皆是湿冷的、拒绝言说的岩壁。恰在此时,儿子的声音自山外传来,携着中考的捷报——人间的、确切的喜悦,如此锋利地划破了山的玄虚。那次,我是被俗世的暖流接引下山的,心中却留下一片未凿开的、属于石头的沉默。
直到癸卯年二月,我决意再做一次朝圣般的抵达。春寒尚锁着四野,天空却被洗成一片无垠的靛青。自温州驱车往南,黄昏时分,太姥山镇便以一片温存的灯火与市声相迎。穿行于窄巷,福鼎肉片的鲜香、槟榔芋的甜糯,丝丝缕缕缠绕着行人。这红尘的暖意,恰是山岳最好的序章,它让你带着人间的体温,去触碰那超越人间的永恒。
翌日侵晨入山,岑寂如太古。晴光之下,太姥山终将其嶙峋的魂魄和盘托出。这山不以高峻夺人,却以一副惊世骇俗的“石相”震慑心神。那漫山的巨岩,绝非寻常的峰峦,倒像是盘古开天后,那些未及整理的天地方圆,轰然凝固在此。柱状的若断简,墩状的若残碑,更有万千肖形,或如巨象汲水,或如灵龟望月,皆是大地以亿万年光阴雕琢出的寓言。最慑人处,莫过于“一线天”。两爰摩天巨石森然相逼,仅留一隙,容人敛息侧身而过。仰首时,苍穹果真被挤作细细的一脉湛蓝,恍如天地初分时那道最原始、最深刻的裂缝。背脊贴着沁凉如古玉的岩壁缓缓挪移,刹那间,便与神话中“天柱折,地维绝”的洪荒记忆通了电。
壁上有历代过客的留痕。赵朴初先生所题“太姥胜景”,笔墨间是看尽风华后的温润与笃定。丁仃以刀为笔,刻下“果然名山”四字。初见时觉其稚拙如童言,细想却会心一笑——面对大造化最纯粹的展现,一切藻饰的言辞都显得苍白,最朴素的惊叹,反成了最诚实的礼赞。
然而太姥山真正的精魂,并不在那些可名状的奇石,而在那些“飞来石”悬而未决的态势上。它们或如孤子,危悬于千仞绝壁之缘,将落未落;或似天外谶语,叠垒于巍峨峰顶,摇摇欲坠。尤其是深谷中,一根百米石柱孑然擎天,毫无依傍。它让我蓦然想起《庄子》里那句:“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这些石头,就这样悬置了百年、千年,仿佛在等待一阵足以改变命运的风。可风霜雨雪来了又去,它们依旧定格在那惊心动魄的一瞬。原来,最极致的危险,反而成就了最稳固的永恒。这莫非是山岳教给我们的辩证法?
行至山深处,石峡渐窄,两侧削壁如斧劈成,直插霄汉,仅留一线天光照亮前路。人在其中,如行走于大地的经脉,伸手便可触及岁月冰冷的肌理。这幽深的石巷与迷宫般的洞窟,是否便是大地的沉思录?在绝对的黑暗与逼仄中曲折向前,总会于某个未曾预料的转角,豁然迎向一片光明的山谷。这多像文明史上那些幽暗的年代,思想被挤压于狭缝,反而淬炼出最锐利的光芒。
行经一片较为开阔的台地时,我忽然记起昨夜客栈主人所说的古老传言。他说,这太姥山并非一直如此沉静。古早时,山下的渔村饱受海啸之苦。忽有一夜,风暴再临,巨浪如山扑来。绝望之际,村人望见太姥主峰之巅,升起一团温柔的蓝光,稳稳地穿透狂风暴雨,如灯塔般为迷航的船只指引归途。自那以后,每遇险恶天气,山顶便会有蓝光显现,渔民皆称之为“太姥神灯”。这传说让我凝视那些孤悬的“飞来石”时,心中蓦然一动。它们那看似摇摇欲坠的姿态,在渔夫们的眼中,是否就是黑夜怒海里那盏永不倾覆的明灯?一座山,既以它的坚稳镇守大地,又以它的“悬危”守望苍生,这是何等深沉而又灵动的慈悲。
日光西斜,开始为群峰勾勒金色的轮廓。我们循着石阶缓缓下行,重返那人烟辐辏的世间。将至山门,脚步却自有其意志般地停驻,回身,向着那片已然被暮色浸染的峰峦,投去最后、最深的一瞥。
夕阳正在做它一日中最辉煌的告别,将整座山脉浇筑进流动的熔金里。那些白日里峥嵘桀骜的石峰、孤悬万古的飞岩,此刻都敛去了锋棱,变得温厚而苍茫,像一册被无数先民的手掌与目光摩挲得边缘发亮的青铜巨典,在渐浓的夜色里,庄重地合拢。
一股浩茫的慨然骤然攫住了我。我的两度寻访,我的那一点欣喜与了悟,于这山而言,不过是它一次悠长呼吸间,一粒微尘的起落。它曾映照过闽越先民虔敬的篝火,聆听过唐宋诗人吟哦的回响,它记得每一株茶树在它怀抱中苏醒的春天,也承托过每一个如我一般的过客,那微不足道的感慨与徘徊。而后,它沉默地将所有这一切——辉煌的与黯淡的,永恒的与须臾的——都吸纳进去,成为自身增长的一层岩、一道纹。
它的沉默,并非虚空,而是太满。满得溢出了语言,溢出了时间,只能以这样一种亘古的、悬停的姿态,来包容所有流逝的悲欢与迭代的文明。
风起于青萍之末,终将掠过这万千石笋。而我深知,哪一阵风,也吹不动那些“飞来石”了。它们将在自己的位置上,继续与苍天对弈。
这山不言,却已回答了一切。我们带走的,是一身洗也洗不净的山岚清气,与心头一块被时光打磨得温润而沉重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