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宁波市宁海县有讲究的地名村名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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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宁海的老街边,听着远处隐约的海浪声。一个老人走过来,指着东边对我说:“你看,那就是宁海。为什么叫宁海?因为咱们这的海,到了这儿就静了。”

这话说得真朴素,朴素得像滩涂上的泥沙。可细细一想,又沉甸甸的。海怎么会听人的话呢?它该汹涌还汹涌,该咆哮还咆哮。这个“宁”字,不是海给的,是人盼的。是驾着小船的渔民,是岸上盼归的妇人,是所有在这片咸水边讨生活的人们,日日夜夜、祖祖辈辈从心底里掏出的一份念想。他们盼着风浪止息,盼着出海的人能平平安安地把船摇回来,盼着日子能像月下的海湾,铺着一层安稳的银光。所以,这地名从西晋叫到现在,叫了快一千八百年,叫的不是眼前的光景,叫的是人心底里那个最朴素的愿。这愿,就是根,后来所有枝枝叶叶的故事,都从这根上生发出来。

宁海还有个名字,叫“缑城”。这名字硬,带着点棱角。街上的人说,这和老方家有关。方孝孺,明朝那个官儿,犯了天大的事,被皇帝灭了十族,都不肯低头说句软话。他是宁海人。这事太惨,也太硬,硬得硌人,硬得让后世的同乡们心里堵了块石头,又隐隐觉得有道光。于是,这地方不知不觉,也染上了这股硬气。你说不清道不明,但“缑城”两个字,念在嘴里,就像咬着一枚生铁的钱币,有点冷,有点重。这份硬气,不是摆在脸上的凶,是骨子里的不肯迁就,是认准了的理,撞到南墙也不回头的倔。这是宁海风骨里一根撑着的梁。

要说最懂宁海骨血的,还得是一个个散在山坳里、海角边的村子。它们的名字,不是官老爷坐在衙门里拍脑袋想的,是庄稼汉在田头歇晌时,是老渔民补网时,是妇人灶边闲聊时,你一言我一语,用最实在的话,给自家落脚的地方起的名。这些名字,就是一部刻在大地上的、最生动的方志。

你听,“龙宫”。多阔气!在深甽镇的山里头。可你要是真去了,见不到琉璃瓦,也见不到虾兵蟹将,就是个普通山村,村边有个深潭,水黑得不见底。老人家说,那潭底通着东海,是龙王爷歇脚的行宫。这想法多妙!把眼前一眼看不住的深水,和远处那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用一条神异的线连了起来。这哪里是取名,这是在无依无靠的深山生活里,给自己找个雄伟的靠山,给平凡的日子,披上一件斑斓的神话外衣。面对浩瀚难测的自然,心里有点怕,又有点敬,更有点亲,最后化成了这么个威风凛凛的名字。这是先民和天地万物说话的方式,谦卑,又带着浪漫的想象。

顺着这海的意思往东走,到了长街镇的海边,有个村子叫“车岙”。这名字来得就有点滑稽了。最早来的穆家祖先,本是要划船去“西岙”的。夜里行船,星月黯淡,摇啊摇,不知怎么就把方向摇岔了。等天蒙蒙亮,靠了岸,一看,哪儿都不是原想去的地儿。祖先倒也豁达:得,走“岔”了,就叫“岔岙”吧。后来叫着叫着,口音一转,成了“车岙”。你看,一场偏离了目的地的航行,一次阴差阳错的抵达,没有懊恼,没有抱怨,坦然地接受了命运的“岔路”,并把它变成新家的起点。这种随遇而安的豁达,是海边人从风浪里学来的智慧——计划总赶不上变化,手里的舵,得跟着潮水和风向随时调整方向。

同样是海边,长街镇还有个名字更绝的村,叫“绊田头”。这简直是一幅活脱脱的素描!那地方的先人,本是弄潮的好手,靠海吃海。后来日子想过得更稳当些,又去租了海塘边的田来种。这下可好,身子出了海,心还挂在田里的秧苗上;人在田里弯腰忙活,耳朵却竖着听远处的潮信。脚踩两只船,心挂两头事,生生被“绊”住了。他们也不讳言,干脆自嘲地叫“绊田头”。这名字里,没有悲苦的调子,反而有种热热闹闹的烟火气。它承认生活的牵扯与负累,却用一种近乎玩笑的口吻说出来,辛劳里便透出一股子明亮的韧性。这是一种了不起的乐观,是把生活的重担,笑着扛上肩的从容。

若说“绊田头”是笑着扛日子,那胡陈乡的“洪家村”,就是笑着夸日子了。村里明明都姓胡,偏偏叫“洪家”。为啥?老话说,胡家祖上太能干,迁到这儿没多久,就像发大水似的,“哗啦啦”地置起了近百亩的好田产,家业涨得飞快。邻村人看得眼热,半是佩服半是打趣地说:“瞧这胡家,旺得像洪水一样!”得,“洪家”就叫开了。这名字里,满是乡里乡亲之间那种直来直去的赞赏,是对勤劳致富最朴素的褒奖。它把财富的增长,比作一种澎湃的自然之力,坦荡,直接,充满了汗水换来的踏实与自豪。

从海边往山里去,故事的味道又不一样了。桑洲镇的“辽车村”,早先的名字是“撩车”。“撩”是动作,迅捷,带点巧劲。传说有一年发大水,从上游冲下来一架水磨的“车”(轮子),眼看就要没入激流,这里的村民眼明手快,一杆子下去,生生把它从水里“撩”了上来。一架水车,在那时是重要的家当。这名字,记录的是一次眼疾手快的收获,一次带着泥水气息的幸运。它不宏大,却具体,仿佛还能听到当年洪水哗响,众人惊呼,而后又迸发出的那一阵欢畅的笑声。这是农耕岁月里,一个带着湿气的小小喜悦,被永久地存进了村名里。

山高林密的地方,藏着更多沉重的往事。黄坛镇的深山里,有个村子叫“留五扇”。这名字像一道谜。元朝那会儿,宁海人杨镇龙起事抗元,败了。他的族人杨三教,为了逃命,遁入这重重山林。兵荒马乱,逃命都来不及,能带多少东西?可这位杨三教,偏偏带上了家里一套五扇的屏风。屏风不能吃,不能喝,逃山路上更是累赘。那为什么非要带着?我想,那屏风上或许画着祖宗的容颜,写着家族的训诫,那是“家”的象征,是“根”的模样。命可以丢,但这个“根”,不能丢。他逃到了,活下来了,这地方便因这“留下的五扇屏风”有了名字。这故事听得人心里发紧。那五扇屏风,是家族在历史狂风暴雨中,死死抱住的一截浮木。名字里没有悲号,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悸,与近乎执拗的守护。它守护的,是一个姓氏最后的体面与记忆。

同样的守护,在茶院镇的许家山石头村(许民村)以另一种方式上演。村子躲在很深的坳里,房子都是山石垒的,稳当,结实。为什么选这么个僻静地方?《宁海县地名志》里白纸黑字记着:南宋末年,天下大乱,宰相叶梦鼎的后人叶大卿父子,为了“避乱”,一路寻寻觅觅,最后找到了这个山坳,藏身于此,开枝散叶。“避乱”两个字,轻描淡写,底下却是家国倾覆的滔天巨浪,是个人命运被时代撕扯的无奈与仓皇。这名字,是一个家族在历史车轮碾过时,找到的一个石缝。它不求闻达,只求存续,是把“活着”当作最高使命的沉默坚韧。

当然,人活着,不只是为了躲避,更想着往上走,往前走,走到更光亮的地方去。这就有了村名里最暖人心肠的一类——“雅化”。

桃源街道有个村子,现在叫“雅致岙”。听听,多文气!可它一百年前的名字,叫“野猪岙”。漫山遍野,野猪出没,名字直白得像一记冷拳。到了民国十七年(1928年),村里人觉得这名字实在拿不出手了,商量着要改。怎么改?野猪——雅致,借着方言的谐音,轻轻巧巧一转,野趣变成了雅趣,荒蛮变成了文明。一字之易,是一场静悄悄的革命。它背后,是生活稍稍安定后,人们对“体面”和“美好”生出的强烈渴望。他们不满足于仅仅是活着,还要活得有名字,有光彩。

同一个街道的王社村,走的路子一模一样。它本叫“黄蛇”,因黄蛇岭得名。蛇虫之类,总让人心里不太舒服。1968年,村里人取了个谐音,改叫“王社”。“王”字添了气象,“社”字有了集体、土地的温暖,顿时就开阔堂皇了起来。还有强蛟镇的加爵科村,早先就是个鸟儿做窝的山林,叫“鸦鹊窠”。后来搬来的林姓先祖,把这名字彻底换了个天地。“加爵科”——加官晋爵,科举登科,这是旧时读书人全部的梦想,光宗耀祖,报效家国。他们把这份火烫的期盼,端端正正地写进了村名里,让子孙后代每念一次,就像念一遍鞭策自己的偈语。

这种“雅化”,不是虚荣,是人心向上升腾的那股力量。是吃了饱饭,就想把破衣裳补得整齐些;是住了茅屋,就想着在门口栽棵开花的树。它像暗夜里的一盏灯,虽然微弱,却固执地亮着,照着通往“更好”的那条路。

这些村名,有的像山,沉静地背负着过往(留五扇、许家山);有的像海,豁达地接纳着一切(车岙);有的像溪流,机敏地绕过障碍(撩车);有的像田埂,实在得能闻到汗味(绊田头、洪家);还有的,像刚刚擦亮的窗,透着对光亮的渴望(雅致岙、加爵科)。

它们零零散散,挂在宁海的角角落落。直到有个叫李恒迁的退休老师,觉得这些名字要是没人记下来,就像珍珠断了线,太可惜了。他一个人,背着包,一个村一个村地走,去找最老的老人,去翻蒙尘的族谱,把每个村名后面的那点热气,那点故事,用宁海的土话,录下来,讲出来。他给这栏目起名“水东讲村名”,一讲就是好几年,讲了快三百期。他像个捡麦穗的人,在田垄即将被推平前,弯腰捡起那些最饱满的穗子。他怕的不是名字消失,他怕的是名字后面的那份念想,那份精气神,被风吹散了。

后来,连县里也动起来了,搞了个“乡村著名行动”,把李老师们找到的故事,整理出来,挂到墙上,写进书里,告诉孩子们:你们村的名字,是这样来的。这说明,上头的人也终于明白了,这些土气的名字,不是符号,是魂。是一个地方喘的气,流的血,跳动的脉搏。

所以啊,转了这一大圈,再回到那个“宁”字,它好像更厚了,也更亮了。它不单是盼海宁静,更是盼人心安稳。盼着在风浪里,能有个将错就错的“车岙”可以靠岸;盼着在生活的拉扯里,能有“绊田头”那样笑对辛苦的豁达;盼着在历史的狂澜中,能像“留五扇”那样守住一点根本;更盼着,日子总能像“雅致岙”那样,一步步朝着更光亮、更体面的地方去。

而“缑城”那点硬气,就垫在这所有的“盼”底下。它让你在随和里不失分寸,在务实中守住底线,在追求美好的路上,骨头是直的,脊梁是硬的。

这些,就是宁海。它的历史,不在高高的庙堂奏章里,就在这些泥土味的村名里。它的文化,不是写在纸上的教条,是渔民补网时哼的调,是农民耙田时流的汗,是母亲唤儿吃饭的那声悠长的乡音。它的精神,就是这山海边千百年来最普通的活法:认真活着,用力守着,向上看着。

海浪一阵阵,轻拍着宁海的岸。这些藏在名字里的念想,也像这海浪声一样,不高,不尖,却绵绵不绝,日日夜夜,环绕着这片土地,告诉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他们从哪里来,他们的根,扎在怎样一片有血有肉、有哭有笑、有盼头有硬气的泥土里。这泥土,就叫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