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自然资源优势带来的小而美城市
1983年,于中国而言,是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年。当时,众多省份沐浴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大规模推进行政区划调整工作,实现了从100多个专区与省辖市并存的模式向如今290多个地级市格局的重大转变。
在这一轮全国性的行政区划调整浪潮中,江西“四小市”的结构独树一帜。其他省份大多采用均衡分配人口和地盘的方式对“专区”进行优化调整,旨在实现行政资源的更合理配置。然而,面积3823平方公里的“煤都”萍乡、面积3178平方公里的“钢城”新余、面积3556平方公里的“铜都”鹰潭以及面积5256平方公里的“瓷都”景德镇,这四座人口均达百万的袖珍型地级市,凸显出江西在行政区划调整时,更多地优先考量、着重突出以局部地区自然资源为依托发展工业产业,并特别强化了依托沪昆主干线进行城市布局的战略思维。
与其他省份以特色工业县改市的模式不同,它们在从原来的大专区析出时,往往会整合其他农业大县、人口大县共同建市,以实现势力的重新划分。而江西的模式颇具前瞻性,类似于后来的“特区”模式,让原本的宜春专区和上饶专区继续承担农业发展的重任,地级市则凭借自身的资源优势,轻装上阵,谋求发展,率先走上富裕之路。
02 四小市规划中埋下的先天不足
这四座城市是新中国成立之后,由镇或者县逐步升格为地级市的。在历史的长河中,它们从未以“府治”的形态存在过。作为重要的二级行政区域机构,其政治与文化底蕴相对匮乏,辐射能力也颇为有限。
这些城市依托自然资源发展工业产业,并在此基础上独立建市。可以说,是一座工厂撑起了一座城市的发展。这种城市建设与发展的逻辑,使得此类城市在短期内能够实现快速发展。然而从本质上看,这类城市的包容性欠佳。一旦遭遇资源枯竭或者支柱产业下滑的情况,城市发展必然会受到严重影响,抗风险能力极为薄弱。
四小市受限于地域面积狭小、人口数量较少,城市缺乏支撑中长期发展的腹地资源。实际上,中央对大陆城市等级的划分遵循两个原则:在行政层面,设有“省 - 副省 - 市 - 县”四级;在空间规划方面,则更侧重于城区人口规模,划分为“超大城市 - 特大城市 - I型大城市 - II型大城市 - 中等城市 - I型小城市 - II型小城市”七类。
随着改革的不断深入,城市之间的发展竞争,本质上是城市人口规模的较量。沿海城市的重点在于如何吸引人口流入,而内陆城市则需思考怎样留住现有人口。
在2022年住建部发布的《中国城市建设统计年鉴》中,江西十大城市依序为南昌、赣州、上饶、抚州、九江、宜春、萍乡、景德镇、丰城和新余。从官方明确公布的城区人口规模来看,四小市的城区人口规模均徘徊在50万左右。严格来讲,唯有萍乡勉强可跻身中等城市之列,其余皆为I型小城市。这些客观因素致使其在中央政策层面难以获得足够的关注。
更为令人忧虑的是,依据第一财经对大陆城市的分类标准,江西四小市中仅有景德镇位列四线城市,其余三个城市则无情地被归入五线城市行列。尽管这一排名的权威性或许有待商榷,但它在近年来已被众多地方政府和社会经济领域广泛认可。该排名从侧面反映了城市的经济活力以及未来发展的预期值,是不少企业进行投资决策时的重要参考依据之一。
03 徘徊在后继乏力和尾大不掉间的尴尬
近二十年来江西因经济发展态势与人口规模现状,时常沦为众多网友茶余饭后调侃的对象。其中,省内“四小市”与“巨无霸”地级市并存的行政区划格局,更是成为舆论热议的焦点话题之一。
从人口数量与GDP数据来看,这四座地级市的存在感已然极为微弱,且这种下滑态势似已积重难返。于是,不少江西有识之士纷纷呼吁对省内城市布局进行重新规划,提议将“四小市”由地级市降格为县级单位。具体设想为,让萍乡与新余回归宜春怀抱,景德镇和鹰潭重归上饶麾下。平心而论,此观点并非空穴来风,实有其内在合理性。
从内陆省份的宏观视角审视,这四座城市当下的人口规模与辖区面积,恰处于传统地级市与大型县级行政区之间的微妙区间。加之当地自然资源渐趋枯竭,产业发展陷入困顿,人口外流现象愈演愈烈,城市发展动力严重匮乏。以2024年的经济数据为例,四座城市的GDP总量方才突破千亿级别,甚至不及省内经济发展翘楚南昌县。
目前,唯一能给人些许慰藉的是,其人均经济数据仍高于省内其他规模较大的地级市。然而,在经济发展高度市场化、竞争白热化的当下,人均数据在庞大的城市规模面前,犹如沧海一粟,显得微不足道。正如人均经济数据极为亮眼的科威特,在国际地位与市场吸引力方面,又岂能与幅员辽阔、人口众多的印度相提并论?
故而,在江西省内经济发展资源的分配版图中,省会南昌凭借其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优势,以及体量巨大的赣州依托自身独特的区位与资源优势,成为资源主要流向地,也就成为一种合乎逻辑的必然常态。
此外,“四小市”与南昌的空间距离相对较远且位置尴尬。即便南昌发展态势再好,其产业与经济的溢出效应或许能够辐射到丰城、樟树、高安等临近县域,但对于距离一两百公里之外的“四小市”而言,这种惠及作用微乎其微。倘若“四小市”回归宜春和上饶,成为市辖区,彼此之间的空间距离也难以形成城市群抱团发展的有利基础。
况且,实施拆市合并工作,面临的最大阻力并非来自民间,而是存在于行政体制内部。“四小市”一旦回归,意味着江西将一次性减少四个厅级行政单位。此外,现有的14个县级行政单位,再加上各自市辖区内的经开区、高新区等县级机构,数量显然远超当地实际人口与经济规模的承载需求。在此情况下,如何合理裁撤、保留这些行政机构,无疑是横亘在前的巨大障碍。
04 萍乡继续保留地级市的出路在哪
如果我们把时间线拉长看,在优化行政效率、促进区域平衡发展的大前提下,江西目前不太合理的行政区域必然会重新调整。但把四小一刀切的合并进周边大市,带来的短期效应是数据的粗暴相加,长期来看不仅不能起到做强产业、带动周边发展的作用,反而可能因为失去了地级行政中心的政策优势,出现双输的局面。裁谁留谁就是值得探讨的话题。
在四小市的各种指标对比来看,萍乡的优劣势都非常明显。
首先,近年来四小市的经济总量始终处于难分高下之态。若考量人均指标,新余和鹰潭的优势便远超景德镇与萍乡。从江西对省内产业集群培育的定位来看,当下,新余的锂电产业、鹰潭的铜产业,在规模与盈利方面均胜过景德镇的陶瓷产业和萍乡的新材料产业。
第二,在四小市中,萍乡的人口规模接近两百万,较其他三市刚过百万的规模大出不少。这也使得萍乡的县级行政单位数量最多,人口城镇化率相对最低。客观而言,辖区面积仅3000多平方公里的萍乡,设置两区三县,行政成本着实偏高。尤其在资源枯竭、产业衰落的时期,这些刚性的行政成本无疑加重了地方财政的负担。
第三,从城市发展空间的拓展性来审视,萍乡全域整体呈长条形镶嵌于湘赣边境。相较于其他三市那种较为突兀地从临市“剜”出一块区域,致使宜春、上饶城区与偏远县域相割裂,进而形成一种看似“亲密”实则空间布局欠佳的关系。萍乡因体量袖珍、城区规模有限又偏于一隅,其对周边非辖区县的辐射能力着实偏弱。并且,未来若要进行行政区划的裂土重组,其难度也会大上许多。
第四,从城市知名度的层面来讲,在这四座小城市里,无疑景德镇的名气最为响亮,毕竟“瓷都”这一美誉绝非浪得虚名。萍乡虽拥有中国工人运动摇篮、网红景区武功山等文旅IP,但作为一个地级市,其名气在江西、湖南之外的全国范围内,不见得比新余和鹰潭更具优势。
倘若未来江西真的开展行政区划调整,景德镇极有可能通过收编上饶西部的几个县来进一步拓展版图,坐观上饶吞并鹰潭后与之共存的局面。而赣西的新余也不排除与南昌共同瓜分丰樟高等宜春东部县域,从而形成一个面积达一万平方公里的新地级市,届时或许会看着萍乡被宜春重新纳入版图,见证以袁州区为中心的新宜春实现分治。
因此萍乡要想守住自身地级市的位置,目前唯数不多能讲的故事就是,第一全力以赴尽快打造赣西地区核心高铁交通枢纽城,第二甩开顾虑彻底融入长株潭一体化的圈子。
随着2025年长赣高铁正式破土动工,未来长沙将有第二条国家干线高速铁路接入萍乡。待长赣高铁建设竣工,萍乡将荣膺江西省内第二个拥有350时速十字交叉高铁枢纽的城市,实现全域高铁畅达。其主城区安源区于赣西地区的潜在活力与枢纽地位将全面超越宜春袁州区和新余渝水区。
相较于江西“南昌 + 赣州”南北双核心的发展模式,湖南单核驱动的长株潭地区宛如近在咫尺的繁华盛景矗立于萍乡的家门口。而萍乡作为长株潭 - 南昌、赣州通道上的关键节点城市,在未来发展进程中,其产业转移与孵化的作用愈发凸显,显得至关重要。
当下,地处江西地界的萍乡,诸多政策的推进必然需经江西省审批。然而,面对常住人口达1714万、经济总量高达2.21万亿元的长株潭地区,经济总量7000亿 + 的南昌和4000亿 + 的赣州,无论从空间距离考量,还是就辐射能力而言,长株潭显然更具吸引力。
诚然,随着湘赣边界交通条件日臻优化,长株潭地区的虹吸效应极有大概率进一步凸显。萍乡作为连接湘赣两地的关键枢纽节点,着实需要未雨绸缪,深入思索究竟凭借何种策略与途径来留住人才、吸引产业。
依我之见,相较于湖南省内的绝大多数城市,萍乡展现出了令人瞩目的前瞻性。早在政府层面,它便已率先打通了与长沙的行政审批办理通道,为区域间的政务协同与交流奠定了坚实基础。而企业界更是积极进取、马不停蹄,逐步在长沙设立了众多“基地”与“研发中心”,构建起了紧密的产业合作网络。
当湖南各地级市因不满长沙对资源的吸纳,纷纷喊出“干长沙”的口号时,萍乡却在悄然无声之中,巧妙地融入长沙的发展脉络,尽情享受着长沙所带来的资源红利,以一种低调而务实的姿态,稳步推进自身的发展进程。
往昔那座籍籍无名、被诸多网友戏称为“湖南萍乡”的江西边陲小城,正凭借自身不懈的努力实现逆袭。或许在并不遥远的将来,当行政规划的契机再度降临,当年毫不起眼的弹丸小城将以堂堂之姿,与宜春、吉安携手共筑赣西地区的崭新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