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昌坐高铁向东,窗外的风景从平原渐次抬升,当连绵起伏的墨绿色山峦间,开始出现一片片白墙黛瓦的村落、一弯弯镜子般的水田时,我就知道,快到了。来之前,我脑子里塞满了“婺源油菜花”和“三清山”的碎片画面,心想这大概就是个被摄影师和登山客“承包”的风景切片区。然而,当我在山巅被云雾托举,又在村中被千年书香环绕时,才惊觉:这座 被武夷、怀玉、鄱阳湖共同滋养、用山脊线分割仙凡、在诗画与稻香中定义“富饶”的“赣东北秘藏”,根本不是几处景点可以概括——它哪里是江西一隅,分明是 一幅在天地间徐徐展开、既有仙风道骨又充满人间烟火的“活的《富春山居图》”!
1. 三清山:一场行走在“云端盆景”里的地质史诗
香港的山是亲民的、可“征服”的。而 三清山,是 让你学会敬畏和仰视的。乘坐金沙索道在云雾中攀升,当“东方女神”和“巨蟒出山”的奇峰在眼前猛然出现时,那种由纯粹花岗岩经亿万年雕琢而成的、介于写实与抽象之间的震撼,让我这个看惯维港人工天际线的人瞬间失语。走在 阳光海岸 的高空栈道上,脚下是万丈深渊,身旁是奇松探海,云雾忽而涌来将一切吞没,忽而散去露出连绵的峰林。这不是爬山,这是在 一座悬浮于空中的、巨大的天然根雕艺术馆里漫步。尤其在 玉京峰 看日出,当第一缕金光为万峰镀上金边,云海在脚下翻涌如沸,那种置身于“道教仙境”的玄幻感,让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它美得不真实,却又如此磅礴地存在着。
2. 婺源:从“摄影背景板”到“活的徽州家谱”
我刻意避开了人潮汹涌的油菜花季(或赶上了尾巴),反而在 篁岭 的午后,看到了它更真实的模样。那座著名的“晒秋”景观固然惊艳,但更触动我的,是走进 察关 或 虹关 这样的古村。千年古樟下,老牛在石板桥边悠闲过河;斑驳的粉墙上,“敬惜字纸”的铭文依稀可辨;深巷里,偶尔传来木雕匠人凿子的叮咚声。这里不是舞台布景,而是 一部用砖木、溪流和耕读传统写就的、依然在呼吸的徽州生活史。在 理坑 这样的“仕宦名村”,那些气派的官邸门楼和“理学渊源”的匾额,无声诉说着“一门九进士,六部四尚书”的耕读传奇。从三清山的“出世”仙境,到婺源村落的“入世”家学,上饶的文化层次,深厚得令人着迷。
3. 铅山与“连四纸”:一页纸,承载的何止是墨香
如果说山水是上饶的形貌,那么 铅山连四纸,就是它流淌的文脉。在 石塘镇,我亲眼见到了这项国家级非遗的技艺。以嫩竹为料,历经七十二道工序,全凭匠人经验与山泉水质,才能制成“寿纸千年”的连四纸。触摸那张质地绵密、光洁如玉的纸张,听老师傅讲述它如何承载了无数古籍典册、文人信札,我忽然感到,手中捧着的不是纸,是 可以触摸的时光与文明的血肉。这种对一种传统技艺极致的守护与传承,让上饶的山水之美,有了沉甸甸的文化魂灵。
4. 舌尖上的“赣”味奇袭:烫粉的滚烫江湖与荷包红鲤的田园诗
香港的江西菜以“辣”著称。上饶的味道,在辣之外,更有 山野的清新与河湖的丰饶。清晨,必须用一碗 上饶烫粉 唤醒灵魂。爽滑的米粉在滚烫的骨汤中瞬间烫熟,盖上秘制的浇头(肉丝、猪肝等),再豪迈地加上一勺鲜辣刺激的剁椒或姜蒜辣椒末。一口下去,烫、鲜、辣、爽多重口感在口腔爆炸,额头瞬间冒汗,堪称最生猛的“早安仪式”。
而到了婺源,画风一变。清蒸荷包红鲤鱼 上桌,鱼形饱满如荷包,色泽红亮,鱼肉细嫩,鲜甜中带着淡淡的甘香,是源自明清御赐鱼种的雅致滋味。还有那用糯米、红枣、腊肉等蒸制的 糊豆腐,暖糯咸香,是充满团聚感的家常味道。从市井滚烫的粉,到田园雅致的鱼,上饶的味觉地图,同样宽广。
5. “慢”是山水的馈赠,“厚”是文脉的底气
在上饶,生活节奏是 被群山和稻田自然调节的。人们有一种 “腹有诗书气自华,家有山水心自宽”的从容。物价令人欣喜,一碗扎实的烫粉不过十几元,优质的绿茶、山野干货更是物美价廉。更重要的是,无论在与道士闲聊,还是与村中老人攀谈,你都能感受到他们对家乡历史文化那份深入骨髓的自豪与了解。这份 被自然与文明双重富养出来的底气,让这座城市的氛围格外温润而坚实。
这几天,我的眼睛在天上的峰林与地上的村落间切换,肺腑在道观的清幽与晒秋的浓烈间呼吸,味蕾在滚烫的江湖与清雅的田园间跳跃。上饶像一位 既能挥毫泼墨写意山水、又能精研理学传承家风的鸿儒,将最极致的自然奇观与最深厚的人文积淀,都妥帖地安放在这方水土之中。
回到香港,中环的节奏依旧快如闪电,但我总会想起在三清山栈道上,看云雾如潮水般漫过脚边时的羽化登仙之感,和在古村老宅里,触摸连四纸时指尖传来的、穿越千年的温润纹理。这“一肚子话”,说到底,是一个在商业效率中奔波的城市灵魂,对一片将山水美学与耕读文明融合到极致、并仍在日常中鲜活传承的土地,所产生的深深眷恋与文化朝圣。上饶用它云中的奇峰和纸上的墨痕告诉我:最顶级的风景,是自然与人文合奏的交响;最珍贵的富有,是既能仰望星空,也能守护祖宗传下的那盏灯火与那张纸。
(各位上饶的老俵,除了三清山和婺源,还有哪些像龟峰、葛仙村这样值得深度体验的好地方?春天除了油菜花,还有什么绝不能错过的时令风物或活动?想带点像样的连四纸或婺源绿茶回去,该去哪里寻真正的“老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