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驶过平壤凯旋门时,车窗反射出老张油光满面的脸。他正用戴金戒指的手指着窗外:“瞧瞧,这楼还没我们县城气派!李导,你们这月薪五百的日子怎么过啊?”
朝鲜导游金小姐保持着职业微笑,眼神却飘向窗外。
这是我们的朝鲜之旅第三天,团里的人际阶级早已分明——老张因“做建材生意,一年百来万”,成了实际上的“团长”。月薪六千的程序员小王是他最积极的附和者,而退休教师陈阿姨和大学生小敏,则渐渐被挤到话题边缘。
在涉外商店,老张拎起一瓶标价12元的朝鲜产可乐:“哟,这价赶上北京国贸了!”他故意提高音量,让金小姐听见:“不过小意思,我平时喝的水都比这贵。”
他当场买了一箱,慷慨地分给小王等几个“聊得来”的团友,却“恰好”漏掉了陈阿姨和小敏。分到我时,我摆手说不用,他眯眼笑道:“别客气,知道你事业单位的,工资不高,这点东西我请!”
金小姐静静看着这一幕,用流利的中文说:“在朝鲜,人们分享东西时通常会先给长辈和年轻女性。”空气突然安静,老张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堆起笑:“各地风俗不同嘛!”
当晚在羊角岛酒店餐厅,老张发现菜单上有“特级烤鸭”,标价888元。
“来两只!”他挥手招来服务员,“让朝鲜同志也见识见识咱们的消费能力!”
金小姐轻声提醒:“这价格相当于普通朝鲜工人三个月的工资。”
“所以才要点嘛!”老张不以为意,“要不金导你和我们一起吃?反正多加双筷子!”
金小姐礼貌拒绝:“我们有规定,不能和客人共餐。”
烤鸭上桌时,老张举着手机拍了一圈视频发朋友圈:“朝鲜顶级烤鸭,一顿吃掉当地人半年工资!”配文嚣张,点赞却迅速破百。
小王边啃鸭腿边奉承:“张总大气!跟着张总见世面!”
陈阿姨小声对我说:“这鸭子……还没我们社区菜市场的好吃。”
行程第四天,我因为相机遗落,不得不独自打车回酒店。司机是个会讲中文的中年人,叫朴师傅。
“中国客人常像你们这样花钱吗?”他好奇地问。
我有些尴尬:“也不是所有人……”
他笑了:“我看得出来。有些中国客人,特别是生意人,喜欢在我们面前展示财富。但你知道吗?在朝鲜,真正受尊敬的不是消费最多的人,而是为国家创造价值的人。”
车经过一片居民区,他指着窗外:“我姐夫是工程师,月薪折合人民币不到400元,但他设计的桥梁连接了两个城市,他获得的荣誉是无价的。”
计价器停在180元人民币的数字上。朴师傅接过钱时平静地说:“这是我女儿大学一年的学费。谢谢您。”
那一刻,老张在餐厅挥舞钞票的画面突然显得如此苍白。
第五天,金小姐安排我们体验平壤地铁。深入地底百米,车厢里朝鲜民众安静有序,衣着朴素但整洁。
老张又开始评论:“这衣服款式真老气……哎你看那包,人造革的吧?”
陈阿姨终于忍不住:“小张,你能不能少说两句?穿什么是人家的自由。”
老张讪笑:“陈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咱们改革开放多好,人人都能穿名牌。”
一个朝鲜大学生模样的女孩突然用英语说:“先生,您的衬衫logo缝歪了,可能是假货。”
老张的脸瞬间涨红。车厢里几个懂英语的朝鲜人忍俊不禁。
金小姐打圆场:“这位同志的意思是,外在的东西不一定代表真实。”
最后那晚的告别宴,老张照例点了最贵的套餐。酒过三巡,他开始大谈生意经:“钱这东西,就是人的胆!你穷,连呼吸都是错的!”
金小姐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我给大家讲个真实故事吧。”
“去年有个中国商人来投资,带了五百万现金。他住在最好的酒店,天天在涉外场所挥霍,对服务员呼来喝去,因为他觉得‘我花了钱我就是上帝’。”
“后来他突发急性阑尾炎。送医后,是我们的医生用着二十年前的设备为他手术,是护士们轮流照顾他——这些医护人员月薪不到三百元。他康复后问医疗费多少,院长说:‘按标准收费,87元。’”
“那个商人哭了。他说他在国内住院一周花了三万,还被嫌医保报销太多。”金小姐看着老张,“他后来把投资追加到了一千万,但要求大部分用于更新医院设备。”
餐厅一片安静。老张玩弄着酒杯,第一次没有接话。
回国航班上,老张罕见地安静。起飞前,他忽然对我说:“你知道吗,我老家以前也穷。我是真穷过,所以现在特别怕别人觉得我穷。”
我愕然。
“在朝鲜这几天,我一直在炫耀,是因为我发现……”他苦笑,“除了钱,我好像没什么可炫耀的了。那个大学生说得对,我衬衫真是假货,淘宝买的。”
飞机冲破云层,平壤渐渐消失在视野。小王还在喋喋不休说着下次要去哪里“显示实力”,老张却戴上眼罩,再没说一句话。
回国后,我时常想起金小姐最后说的话:“在朝鲜,我们也有嫌贫爱富的人。但我们的文化告诉我们:看不起穷人的人,灵魂是贫穷的;只看重金钱的人,精神是匮乏的。”
老张的朋友圈停更了一周,再更新时,是一张他在社区做义工的照片。配文是:“在朝鲜学到了最贵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