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周刊丨黄盖湖,乡梦不休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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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盖湖,乡梦不休的底色

□郑建峰

寓居海南三十六载,黄盖湖的倩影却总在子夜悄然入梦。她静卧于湘鄂之交,在长江清瘦的风里,从一部兵书上的墨字——东吴水寨、赤壁前哨,慢慢洇成一幅水墨,再嬗变成今日候鸟翅尖下的潋滟光晕。

于我而言,黄盖湖的滩涂,是人生画卷上最初和最深的底色。

去年深冬归乡,我又站上湖滩。暖阳斜照,赭色泥土干硬粗粝,龟裂的纹路像大地摊开的掌纹。我脱下鞋袜,赤足轻踏,那股粗粝的坚实感瞬间接通了四十年前的时光——那时的泥土很温软,清晰地印着老黑牯碗口大的蹄痕和放牛娃的脚印。我们曾是这片滩涂上的“寻宝”者,在冬季枯水期的泥淖里翻找:被湖水磨得浑圆的麻石、载有希望的珍珠蚌、锈蚀得只剩半弯的鱼钩、不知哪个年代的陶瓷片。最奇的是,偶见深嵌泥中的船板,木质早已炭化漆黑,却依旧倔强地保持着折碎时的姿势,沉默如偈。

放牛时,老黑牯总走在最前。牛绳一解,它便驮着晨光,悠悠然踱入滩涂。邻村的牛群也陆续来到,远远望去,牛群黑压压的一片,在嫩绿的草色间缓缓移动,脊背起伏如移动的丘陵。那无言的行列,让年少的我对“沙场秋点兵”有了最初的、浑然的体悟。

村里小伙伴们的整个童年都挥霍在这片湖滩上。打泥仗的以田埂为界,喊杀震天;看小人书的蜷在草窠里,浑然忘我;打扑克的用卵石压住牌角,生怕湖风偷走。屋后家的海伢仔,偶尔在露沙处的草窠中摸到野鸟蛋,用湖泥裹了,捡来干牛粪生火煨。蛋壳敲开的刹那,热气带着异香扑面而来,那滋味至今仍在舌尖萦回。而我,最爱骑在老黑牯宽厚的背上,向湖滩深处去。越往深处,泥土愈见湿润,牛蹄下发出“扑哧”的闷响,像大地深长的叹息。离滩岸越远,草越茂盛,老黑牯啃得从容,我就在它背上,看云影在不远处水面缓缓游移,或翻一本被湖风浸得微卷的《水浒》。有一回,我摸起一块锈蚀的铁疙瘩,伙伴们传看半晌,断定是枚箭头。我们郑重其事地将其埋在湖畔,还挑了五块带白纹的卵石,垒成小小的石堆塔。那时懵懂,不知这片泥滩下,究竟压着多少折戟沉沙的故事。

直到后来,在书里读到:“黄盖水师屯此,艨艟云集。”许多模糊的、困惑的事物,忽然有了姓名。我们打泥仗的“战场”,或正是当年水军操演的校场;老黑牯苍凉的哞叫,许是千年战鼓消歇后,大地绵长的余音。

人生轨迹常有意外的勾连。多年后,我穿上海军服,成为潜艇部队的一员。每当潜航至大洋深处,舱外是永恒的黑寂与万钧水压,舱内只有仪表盘幽绿的微光,如儿时夏日的萤火。在绝对的静谧中,我的耳蜗却总听见故乡湖水的脉动——那声呐里单调的长波,竟与儿时贴在湖堤上听见的暗流涌动,有着相似的频率。那一刻,我分不清自己是在百米深的海底,还是躺在湖垸堤坝上,听大地的心跳。

父母化作家山上的青松后,故乡从一幅被体温焐热的画卷,变成一本需要自己注解的书。四季轮转沉入血脉,会在某个时刻,借我的眼眸重新显影。

前次回乡,邀发小驾车环湖。行至日暮,虚白庵(今黄盖寺)的钟声悠悠响起,“嗡——”,沉沉地,仿佛从湖底最深处漾上来。钟声荡开时,整个湖岸霎时静默。听老人讲古,说这钟声里混着哭声——黄盖随军东去后,其妻白云在此落发,留守的妇孺夜夜望着东方,把眼睛望成了千瓣的菱花。如今我渐次明白,那哭声是悬在时空里的一口钟,听哭的人,是用自己的骨血去撞钟。钟声寥落处,人与钟,便都成了回荡本身。

从前归乡,车必过聂市古镇。老街口青石板上的车辙,被岁月磨得光亮如镜,照见过茶商盐贩的骡马,也照见过我一次次离去又归来的车影。

此番环湖,景象已新。杨花咀宽阔的浅水滩涂建了观鸟台,铁山嘴立了记事碑,萝卜湖畔百米栈道蜿蜒如篆。正是候鸟南飞的时节,远远近近的滩涂上,疏疏落落立着好些白影——定睛细看,是羽衣素净的鹭鸟,在浅水里踱着哲人般的步子。友人轻声道:灰鹤、小天鹅也常见,前些日子还有人瞅见了极稀罕的白鹤。我这才留意到,湖汊深处新补了大片芦苇,枯黄的秆子在风里摇成一片金色的雾。

从前,冬季只顾看牛吃草的地方,如今多见裹着羽绒服、戴着防风帽的人群,举着长镜头,在寒风中静静守候。见我张望,其中一人轻声说:“等夕阳再斜些,鸟群归巢,那才叫好看。”说话的当儿,几只白琵鹭从不远处惊起,翅膀划开冬日灰蓝的天,向着湖心去了。

这些远道而来的生灵,让我想起儿时伙伴海伢仔在草窠里摸到的野鸟蛋。那时只顾着闹耍得欢腾,哪里懂得它们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如今整片湖滩都成了驿栈。管理站的老乡递来一支烟,指着水面说:“再也没有竹阵了,污水治理了,连湖边几处红砖窑都停了多年了,水清了,草长了,鸟就自己回来了。”他划燃火柴的瞬间,我看见他眼底映着湖光,有种朴素的得意。

当我终于站回黄土坎——那个被牛蹄磨出凹痕的土坡,湖风还是老样子,裹着蓼草清苦的气息和淤泥在冬日发酵出的腥咸。只是风里多了羽毛拂过水波的轻响,鸟喙啄食的细碎动静。这纷繁的声响织成一张温柔的网,把我稳稳接住——我不再是那个腰缠牛绳的孩子,却依然是被这片湖水认得的归人。

夕阳将滩涂染成金红时,远天的剪影出现了。不是老人与牛,而是成群的白额雁掠过水面,翅膀尖儿蘸着最后的天光,在湖天相接处写一行无字的诗。它们飞得从容,仿佛千百年来,这湖一直是它们的。

忽然想起儿时在湖滩边,听父亲指着水面念叨过:“……各有各的活法……”当时不懂。如今这水里,有了县志上几乎绝迹的白鳝鱼,滩涂上长回了老辈人才见过的马眼子菜。退一步看,水,到底还是活回了它自己的样子。

深海的巨压能让钢铁变形,岁月的长流会把豪情酿成别愁。但从这片湖水出发的人,无论潜入多深的黑暗,驶过多远的航程,血脉里始终搏动着它的节律。那抹赭石色的底色,从未因风浪冲刷而淡去,它沉在生命的舱底,是最稳的压舱石。

涨了又退,退了又涨。黄盖湖的水,在时间里写着同样的字句。而每一个在滩涂上留下脚印的人,都成了这水墨长卷里,一滴不肯化开的淡墨。

那底色,名唤乡愁。

来源丨岳阳日报·云梦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