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朋友是个典型的「新中产」，讲究生活品质。去他家做客，他拿出一套光亮得能当镜子照的不锈钢刀叉，特意跟我强调：这是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德国双立人（Zwilling），还有这一套WMF的汤勺，百年精工，虽然贵点，但这手感、这光泽，确实不一样。

我没忍心当面告诉他（希望他不要看到这篇文章），这两套大概率是广东揭阳造的。

这并不是说我朋友买到了假货。恰恰相反，他买到的可能就是正宗的德国品牌产品。只不过，你花几千块钱买的「德国信仰」，很可能就诞生在广东揭阳某个嘈杂的工业园区里。

这次我来写一下广东揭阳的又一个产业，看看这群「胶己人」（潮汕话：自己人），是如何把原本高不可攀的欧洲贵族餐具，硬生生干成了流水线上的「大白菜」。

上世纪90年代，德国的赫恩（Hahn）家族或者双立人的高管们，如果听到 Jieyang 这个名字，大概率会轻蔑地耸耸肩。

在当时的欧洲人眼里，中国五金约等于废铁。那时候的揭阳，确实也「不争气」。那里的老板们最早是靠回收废旧金属起家的。他们把进口的废五金拆解、熔炼，做成最廉价的铁勺子、铁铲子。那种勺子，软得像纸，用劲儿大点都能掰弯，边缘甚至还有毛刺，割嘴。

德国人嘲笑说：中国人的金属工艺，只配做一次性勺子。

但他们低估了潮汕人。潮汕人做生意，有一股死磕的狠劲，还有一种极强的模仿能力。

真的，我认识很多潮汕的朋友都是这样，人非常有韧性。

揭阳的老板们发现，同样是不锈钢，为什么德国人的刀叉能卖几十欧元，我们只能卖几毛钱？差距在材料，在工艺，更在标准。为了搞懂这些，揭阳的工厂开始了一场长达二十年的偷师与逆袭。

早年间，很多揭阳老板为了学技术，那是真金白银地买德国设备，甚至把德国退休的工程师高薪请到厂里来「养老」，就为了学那一手热处理和抛光的绝活。

最典型的就是镜面抛光。以前我们的不锈钢餐具，表面总是灰蒙蒙的，带着拉丝痕迹。而德国人的餐具，亮得能映出人影。揭阳人硬是靠着手工打磨，一遍遍试，从麻轮到布轮，从粗抛到精抛，硬是把那个镜面给磨出来了。

后来，当德国品牌为了降低成本，开始在中国寻找代工厂时，他们惊讶地发现，这个原本只做「垃圾货」的城市，竟然已经能拿出符合DIN（德国工业标准）的样品了。

虽然那时候，揭阳还只是干最苦最累的活——代工（OEM）。利润大头被品牌拿走，留给揭阳的只是微薄的加工费。但揭阳人不在乎，他们只要一样东西：订单带来的技术标准和供应链体系。

现在，你走进揭阳的某些五金工厂，你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置身于巴伐利亚的某个车间。

这里有全自动的冲压机械手，有从意大利和德国进口的冷轧机。双立人、WMF、甚至宜家（IKEA）在全球销售的不锈钢刀叉，绝大部分产能都集中在这里。

揭阳现在的地位有多恐怖？它被称为「中国五金基地市」。在不锈钢餐具这个细分领域，揭阳的产量占据了全国的半壁江山，出口量更是惊人。

那么，揭阳人是怎么把价格打下来的？

第一，极致的产业集群效应。

在揭阳，你出门左拐能买到刚才出炉的不锈钢板材，右拐能找到做模具的老师傅，过条马路就是专门做电镀抛光的车间，再往前走两步，连包装盒和物流公司都给你配齐了。

这种高度集中的产业链，把物流成本和沟通成本降到了极限。一个新样式的勺子，在德国可能需要几个月才能从设计到量产，在揭阳，三天就能出模具，一周就能出货。

第二，把非标变成通货。

德国人做餐具，是当艺术品做；揭阳人做餐具，是当工业品做。

揭阳的企业，比如庆展、顺兴等头部大厂，他们通过大规模的自动化改造，把原本需要老工匠手艺的环节，变成了流水线上的标准动作。

举个例子，以前高端餐具讲究「空心柄」工艺（刀柄是空心的，手感好且防烫），这在欧洲是高技术含量的象征。揭阳人攻克这个技术后，直接上了自动化焊接线，一下把成本干掉了90%。

现在，你在淘宝或者拼多多上看到的那些9.9元包邮的304不锈钢餐具套装，质量可能比20年前欧洲中产家庭用的还要好。这就是工业化的力量。

但揭阳的故事，不仅仅是廉价。

如果你在十年前去过揭阳，你可能会皱眉头。那时候的酸洗厂、电镀厂，把河水染得五颜六色，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金属味，这是粗放发展的代价。

但潮汕人是精明的。他们知道，光靠拼价格、牺牲环境，这生意做不长久。

于是，一个名为「中德金属生态城」的项目在揭阳拔地而起。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工业园。它是中国首个由行业协会自发主导、对接德国工业4.0的尝试。揭阳人这回不只是做代工了，他们直接和德国的弗劳恩霍夫协会、德国不锈钢协会合作。

最绝的是表面处理中心。这是五金行业污染最重的环节（电镀）。揭阳在这个园区里搞出了零排放技术，让德国专家都竖大拇指。

通过这个平台，揭阳的企业开始大规模引进德国的环保技术和管理理念。以前是「德国人给图纸，我们照着做」；现在是「我们有产能和市场，德国人出技术，大家一起赚全世界的钱」。

现在的揭阳，已经不仅仅是双立人的隐形工厂。很多揭阳本土品牌，比如SSGP（三四钢），已经开始在电商平台上大杀四方。他们用着给德国大牌代工同样的材质（304甚至316医疗级不锈钢）、同样的工艺，但价格只有德国品牌的五分之一。

在这个产业奇迹的背后，是揭阳这座城市独特的性格。

揭阳地处潮汕平原，是潮汕文化的发源地之一。潮汕人，号称「东方犹太人」。他们的性格里，既有宗族的团结，又有对商业机会狼一般的嗅觉。

在揭阳做五金生意的，很多都是父子兵、兄弟档。一个村子可能都做勺子，另一个村子都做铰链。

我有次去揭阳调研，遇到一个小老板。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

他说：德国人哪怕把刀叉做出一朵花来，它也就是个吃饭的家伙。是东西，就不该卖那么贵。我们揭阳人没别的本事，就是能让全世界的人，不管有钱没钱，都能用上一把好勺子。

这句话很朴实，但很有力量。

这其实就是中国制造业这几十年的缩影：去魅。

西方品牌通过百年的营销，给很多商品通过讲故事、加滤镜，赋予了过高的溢价。而中国产业集群，像揭阳这样，通过死磕技术和极致的效率，一层层剥掉了这些商品身上昂贵的「外衣」，还原了它们作为工业品的本质价格。

今天，无论是在美国的沃尔玛，在欧洲的宜家，还是在中国普通家庭的餐桌上，那些锃亮的不锈钢刀叉，绝大部分都刻着揭阳的基因。

德国人曾经定义了什么是好餐具，但揭阳人定义了谁能用得起好餐具。

我是马力，在写一系列介绍中国产业发展、产业集群和背后城市的文章，欢迎关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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