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你要是来黄岩,别光顾着看九峰公园的塔,吃长潭水库的鱼头。你得空,去那些老村里头转转。不用啥攻略,就沿着永宁江,或者拐进那些山岙里,看到哪个村子名儿起得有意思,就停下来问问。
这儿的村名啊,没啥花里胡哨的。不是姓什么,就是靠着哪座山、哪条水,实在得很。可你品,你细品,这每一个顶顶实在的名字后面,都是一段活生生的日子,是祖祖辈辈用脚板子踩出来、用锄头刨出来的故事。这故事里,有他们怎么看脚下这块地,怎么安顿自己的家,又存着什么念想。
这么一路品下来,你听到的,就不光是几个村名了,怕是半部黄岩人的生息史,都藏在里头了。
咱就先从“黄岩”这个大名儿说起吧。这块地方,唐朝时候本来叫“永宁县”,听着就祈盼安宁。到了武则天坐天下的天授元年,也就是公元690年,不知怎的,朝廷一纸文书下来,改名了。
为啥呢?不因为别的,就因为县西边,上郑乡那片山里头,立着一座“黄岩山”。你看,多么直接的理由。一座山的名字,就这样给一大片土地定了性,叫了一千三百多年,一直叫到了今天。
这开头,就定下了黄岩人性格里的基调:重实据,接地气,是什么就叫什么,不玩虚的。山是实的,名儿是实的,日子,也得是实实在在过出来的。
往西走,进了山,到了宁溪镇地界。这儿有个金岙村,名字听着就贵气。“金”字打头,是不是祖上淘着金子了?问了村里老人,他们笑呵呵摆摆手,给你讲古。说老早老早,宋朝那会儿,这山岙里住过十八个秀才,巧了,都姓金,还都是同族的兄弟。
十八个读书人聚在一个山坳里,这在那时候,可是了不得的文气。于是,这地方就叫了“金岙”。你去村后的黄雾山上找,还真能找到“十八耙齿岩”,老人们说,那就是那十八位秀才留下的印记。
这名字起得,有股子书香门第的傲气,但又不张扬。它没说自家出过状元宰相,只淡淡地讲,曾有一群姓金的读书人在此结伴而居。这“金”,是姓氏,是文脉,更是对这方水土能滋养才俊的一份笃定。
金岙的“岙”字也用得极妙,这是浙东、浙南独有的叫法,专指山间的平地,三面环山,一面开口,像个温暖的怀抱。村子就躺在这样的怀抱里,“前有长蛇取燕,后有仰天狮子”,前面苔湖山如长蛇蜿蜒,后面黄雾山像卧狮仰天。
古人选地方安家,讲究个“藏风聚气”,金岙这地形,是教科书般的范例。他们不光要活着,还要活得安稳,活得有格局。
金岙的老祖宗眼光毒辣。他们看中的这条山沟,古代叫金溪,也叫金川,是黄岩有名的六大宜居名川之一。为啥宜居?半岭溪流到村前,河床一下子宽了,水势平了,成了一湾碧波。背山临水,耕读两便。于是,北宋时候,一位叫黄仲韶的先生,因为娶了这里的虞家女儿,看这儿“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是个发祥的好地方,就干脆从外地迁了过来,在此定居。这一住,就是千年。
这村里出过写《篆隶韵书》的书法家虞似良,也出过不少教书的先生。最有意思的是,村里曾有条老街,宽不过两米,铺着溪滩上捡来的石头,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村里人却幽默地称之为“三寸金街”。这不是自夸,更像是一种带着怜爱的自嘲和打趣:瞧我们这儿,街是小,可样样俱全,精致着呢!这份幽默和自信,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街中心有个地方叫“街沿”,是村里所有小道、水圳的汇聚点,热闹得像个心脏。
大台门前的古井边,放着从溪滩扛来的长条石,专供过往的人歇脚、闲聊。你想想那画面:日头西斜,劳作归来的人们,坐在冰凉的石条上,喝着井水,讲着田间趣事、远方新闻。这“金街”再小,也是他们世界的中心,是他们全部社会关系的交织点。这名字背后,是一种把琐碎日子过出仪式感、过出滋味来的生活智慧。
从山里出来,往东南边的平原去,到了南城街道。现在地图上有个“璜山头新村”,是几个村合起来的。但它老底子,其中一个村就叫“璜山头”。这名儿也有讲究。“璜”和“黄”在咱们这儿话音里差不多,“黄山”慢慢就叫成了“璜山”。村子呢,正好在这座山延伸出来的尾巴尖上,山势到这儿戛然而止,成了“山头”,合起来就是“璜山头”。这名字,像个地理坐标,冷静地标定了村庄在天地间的精确位置。
可你别以为这村子只是个冷冰冰的坐标。它恰恰坐落在古时候一条了不起的大路上——黄太古驿道。这是从黄岩到太平(现在的温岭)的古代官道,连接着更远的台州和温州。想想看,千百年来,多少商旅、官差、文人、挑夫,从这条路上匆匆走过?璜山头,就是他们途中歇脚的一个热闹“驿站”。到了晚清、民国时候,这里因谐音也被叫做“横山头”,靠着南官河,形成了一条繁华的老街。
街长差不多一里,铺着石板,两边店铺挤挤挨挨。最出名的,是“横山头草席”。这附近的农民,几乎家家户户都会这门手艺,编好的草席能卖到全国各地。一个靠着山脚、因路而兴的村子,名字源于山,生计却系于水和路,以及那一双双灵巧编席的手。这里的“山头”,不是闭塞的象征,而是瞭望驿道、迎接八方的起点。
北宋时,一位叫任誉的先生,从湖州迁来,就是看中了璜山西头有一口形状像老虎的池塘,觉得这地方山水相依,适合安家,便定居下来。他的后代里,有进士,有兵部主事,有武进士,到了近代,还出过书法家、外交家、农学家。你看,从地理坐标到交通枢纽,再到人才辈出,璜山头这个名字,像一棵树,稳稳地扎根在山脚,枝叶却顺着驿道和河流,伸向了广阔的远方。它告诉我们,位置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你如何利用这个位置,去连接,去创造。
说到以山为名,西城街道的“方山下村”,更是直接把“说明书”刻在了脑门上。顾名思义,村子就在永宁山,也叫方山的山脚下面。简单,直白,毫无悬念。古代的台温古驿道,也贴着南官河从村边经过。因为村子在路边,还曾种下十里梅林,成为过往行人眼里的一道风景,入了诗人的诗篇。但这村子后来有一段特别实在的经历。上世纪五十年代末,这里办过“方山下林牧场”,村里好几个生产队并了进去,成了当时黄岩一个重要的农林牧基地。最出名的是个牛场,是那时候黄岩数一数二的大牛市。
你品品,“方山下”这三个字,从单纯的方位指代,到飘着梅香的风景点缀,最后又落回到热气腾腾的牧场和牛市,充满了泥土和牲口的气息。这名字的经历,简直就是一部微观的乡村经济史,从农耕,到一点点副业和景观,再到集体化的生产尝试,始终离不开脚下这片坚实的土地。
村里头,还有更细的地名。比如“童桥里”,就是因为以前有座石桥,住的人家又大多姓童,村子在桥的里头,就这么叫开了。旁边的“麻车里”,“麻车”不是车,是过去榨油用的一种大木家伙。你看,连一个生产工具,都能成为一个地方的名字。这里的人,他们的生活、他们的生产,就这样毫无修饰地烙印在地名里。这些名字不会出现在诗里,但它们是最真实、最厚重的史书,记录着人怎么依靠土地、利用工具,一点点经营生活的全部细节。
往西南边深山里走,茅畲乡下有个下街村。它名字更“偷懒”,就是因为它处于茅畲老街靠下的那段。可这村子,却藏着一段千里跋涉的传奇。北宋时候,四川那边战乱,一个叫牟尧的老人,带着子孙,从“难于上青天”的蜀道走出来,一路向东,寻找能安身立命的新家园。几经辗转,他的儿子牟俸,看中了茅畲这地方:九条溪水环绕,土地肥沃。于是,停下脚步,“诛茅垦壤”,把荒地开成了良田,成了茅畲牟氏的始祖。一个十八岁的四川青年,最终把根扎在了浙东的山乡,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决断?下街村这个平淡无奇的名字后面,是“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开拓史诗。
他们不仅活下来了,还开创了耕读传家的风气,设读书田,办书院,出过不少进士举人。到了近代,这里的茅畲小学,更是在抗战时期成了中共黄岩县委的机关所在地,一批热血青年从这里走向革命。从避难迁徙,到重建家园,再到耕读立世、家国担当,“下街”这个朴素的名字,承载了一个家族乃至一个地域千年不灭的生命力和向上的精神。
同样在西部山区,屿头乡的屿头村,名字听起来像水中的小岛。其实它的古名更美,叫“柔极”,或者“柔川”。我想,这大概是因为穿村而过的柔极溪,水流到了这儿,特别平缓温顺吧。水“柔”到了“极”致,成了这片土地的性子。这里,是“柔川黄氏”的发源地。北宋时,一位官至工部尚书的黄懋先生,为了躲避朝中奸臣,从福建迁到了这山清水柔的地方隐居。
看中了这里的宁静与平和,子孙后代便在此生根。一个村子的古名,竟然可能源于一位士大夫对政治斗争的厌倦、对宁静生活的向往。这“柔”里,不是软弱,而是一种选择,一种“退一步海阔天空”的生存智慧,是乱世中守护家族香火的深沉力量。后来,村子因为地处山屿的端头,改叫了更通俗的“屿头”,但那份“柔极”的底子,怕是还在血脉里流淌。
最后,我们去看看“黄岩”这个大名起源的地方——上郑乡的上郑村。这名字直白地告诉你:姓郑的人家,住在溪流的上游。这里群山环绕,黄岩溪水流到这儿,冲出一片小小的盆地,人们沿溪而居。考古发现,三四千年前就有先民在这里刀耕火种了。郑姓是明代迁入的,陈姓是清代迁入的,两个大姓在这“狮障坐西,龟屏于东”的风景里,耕耘、繁衍,也像所有中国的村庄一样,有着各自的恩怨与故事。近代,这里走出了一位抗日将领陈荣楫。他曾在国共合作时期,深入太行山八路军总部参与协调作战,也主持过炸桥阻敌的军事行动。
一个深山里以姓氏和方位命名的村子,却走出了心怀天下、参与宏大历史的人物。这似乎隐喻着,黄岩这些看似“土气”的村庄,它们的精神世界从不狭隘。它们根扎在泥土里,眼睛却可以望向巍巍太行,望向国家民族的命运。“上郑”的“上”,是地理的上游,又何尝不是精神气象上的“向上”呢?
走这么一圈,看这几个村子,你发现了吗?黄岩的村名,真的没啥秘密。它们要么是姓氏加地形(金岙、上郑),要么是地理方位(璜山头、方山下、下街、屿头),朴实得就像田里的泥土。
可就是这些朴实的名字,像一块块坚实的砖,垒起了黄岩的历史和文化。它们告诉你,这里的先民,如何谨慎地选择背山面水、藏风聚气的“岙”和“麓”来安家,那是务实,是对自然规律的敬畏与运用。他们如何用“金”、“璜”这样的字眼,含蓄地寄托对文采、对贵气的向往,那是崇文,是藏在心底的骄傲。他们又如何因为一座山、一条溪、一座桥、一件工具,甚至村落的位置,就干脆利落地给地方定了名,那是直接,是脚下有根、眼中有物的性格。
这些名字里,有躲避战乱的迁徙(茅畲牟氏、柔川黄氏),有因路而兴的繁华(璜山头),有耕读传家的坚持(金岙、茅畲),也有从乡土走向国族的胸怀(上郑)。它们共同描绘了一幅图景:黄岩人,是现实的理想主义者。他们脚踏实地,把日子过得扎扎实实,一眼就能看明白;但他们心里,又总有一片山水,一点书香,一份超越眼前生活的念想。这份念想,让他们的“实”不流于庸俗,让他们的“直”不显得粗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