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新疆,你才会深切感受到丝绸之路在历史时空中曾有多么深远、辽阔,不只蜿蜒在大地上,也会绵延进高空或云端。进入东天山之前,我想,能否站在某个高处遥望与环视,将它或许早就难以分辨的某个“段落”好好端详一番。
天地自有它的“构思”,让不同时代的人觅得并安放他们相同的愿望。天山庙就矗立在这样一个地理与时间交汇的节点上。
天山庙是我们穿越东天山中途唯一遇到的人工“景点”。我有点不解,每天并没有多少车辆从这里经过,又有多少人会停下车,专门进去叩拜、祈福呢?
然而,朋友却将车开下了哈巴公路,拐入了庙对面服务区的停车场。我们当然要进去看看,因为不解和惊讶才让我更为好奇。漫漫长途之中,硗薄、荒凉之地,必有更高信仰,乃令精神更纯粹、肉身更轻盈。在光秃秃的空间里和视野里,一座突然出现在光秃秃的山岭中的小庙就是一个异质的存在,让陷入迟钝的神经为之一振,仿佛再次看到了人间,接近了人间的烟火。人的造物只有在几乎无人的区域出现才能产生这般效果,它会提供一种可能的静定,让你在感觉即将失去依靠或情绪烦躁时得到及时的安抚。我想,这座庙对到处寻找牧草的牧民或许更重要。但当看到山门前铜香炉圆鼓鼓的肚腹上印着“关帝庙”三个鎏金汉字时,便打消了这一想法,少数民族兄弟也信仰关公吗?看来,它是建给游客和旅人的,这个地方大抵也没有放牧者。
不过,我看到了正面山坡上绿茵茵的草皮与覆盖着山体的密匝匝的柏树林连接在一起。下午的阳光从山后面照下来,树林陷落在阴影里。山顶几乎是齐平的,朝两边延伸,大部分山坡并没有树,暗黄的土层泛出刚能被眼睛捕捉到的浅绿。疏淡的白云从山那边飘过来,云头翘起,像蔚蓝天空里翻卷的白浪。山下只有一座白色蒙古包,旁边停靠着一辆拖斗汽车。看来有人在此孤独地生活,但没有看到一只羊或一匹马。那为何朝向山坡的一侧又安装了一溜长长的栅栏?好像是为了拦截羊群的。那些草太细小了,甚至稀落,牧人大都转场去了别处吧。
停车场西端有几间小木屋,中间是通向木头走廊的天山庙入口,旁边是超市、餐厅、售票窗口、卫生间,木屋前还搭着一座带窗的粉红色帐篷——这帐篷里售卖杂物的女人与远处山坡上的蒙古包有没有什么关系呢。
带棚顶的走廊尽头正冲着天山庙,哈巴公路从中间穿过。一眼望去,小庙的建筑尽收眼底,牌坊,山门,山门两侧的石狮子,双层四角歇山顶的鼓楼、钟楼,牌坊内两侧的小木屋,其中一个朝外的窗口上写着“检票室”。
天山庙的牌坊极为简洁,两根粗重的四棱木头方柱上方插嵌着两根同样是木质的额枋,曾经涂抹的红漆几乎全部脱落,露出好看的花纹,中间匾额上刻有黑色隶书“天山庙”三字,立柱上的对联同样是黑字隶书:“惟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庙建在这个高度,当得起睥睨一切的气魄。
天山庙是东天山景区的一部分。庙前左侧立着一块木条插架的宣传板,上有白底黑字的介绍,原封不动抄录如下:
东天山景区位于东天山北坡,距离哈密市伊州区以北70公里,东起寒气沟,西至松树塘,南自天山庙,北接鸣沙山,由白石头、鸣沙山、松树塘、天山庙和寒气沟5个景点组成,是国家4A级旅游景区和自治区级风景名胜区。“一日游四季,十里不同天”,从市区到天山景区70多公里的路程中,游客可以领略到绿洲、戈壁、草原、松林和雪峰等自然景观,沿途的海市蜃楼、烽燧驿站、汉碑唐庙、牧场毡房、鹿群,可谓融丝路风情于一线、集西域特色于一体。一块白色巨石因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让人流连忘返,碧绿的草原上一片金黄的沙山格外引人注目,洪亮吉的“千松万松同一松,干悉直上无回容”道出了松树塘壮美的松林美景,天山之巅最高庙宇承载着过往行人祈求平安的心,百转千回的清澈溪水浇灌出天山的秀美。这就是东天山景区的著名五景:石、沙、松、庙、水。
过了公路,先看立在草坪上的石碑,上刻《重修天山庙碑记》:“天山庙始建于唐贞观十四年,北宋至清历经战事,多次修复。据《哈密县志》载,乾隆五十一年、光绪八年两次重建,一九三一年被马仲英部焚毁。历代所建之天山庙,青砖筑墙,巨木为梁,飞檐三重,气宇轩昂。供关羽、周仓、关平像,藏有汉唐碑石,以《姜行本碑》最为著名。该庙乃天山唯一古庙,古今视之为天上之庙,藉此可达愿望于上苍。唐宋至清香火繁盛,是丝绸之路著名道教圣地。古庙联额颇多……班超、姜行本、岳钟琪、左宗棠等在此驻足、麾兵……”读之令我肃然起敬。本以为是当代人建的不起眼的小庙,居然有这般不平凡的历史,更难想象曾经拥有过的“香火繁盛”,以及几位大名鼎鼎的古人在此歇脚或驻兵。我由此也明白当年的朝廷于此处建此庙的用意何在。
于是,兴冲冲地步上台阶进入庙内。抬头就看到正前方的大殿和两侧的配殿与驿站,规制并不算大,也谈不上庄严肃穆,倒像是一座安静的小院。连接屋宇的十字甬道中间嵌着正圆的太极图,甬道分开四块长方形草坪,金色的阳光洒在关帝殿和配殿年久失修的瓦脊上,上面蔚蓝的天幕上划过几绺淡白的流云。几棵小树上挂满红色祈福布条,层层叠叠,已经不堪重负。关帝殿内,光线幽暗,关羽正端坐在浓重的阴影里,面堂紫黑,像是被新疆强烈阳光的照晒太久所致,正躲在此间休憩。
走出殿门,却见刘君也正扶着山门的边框休息。一问,说有稍许“高反”。看了一下手表,此处海拔2698.5米,高出泰山接近一倍。我却并无任何不良反应。
从院东侧一扇小门出了关帝庙,视野豁然开阔。圈着木栅栏的广场一侧是空旷的山谷,远山淡影,一览无余。
广场中央的班超立像最为醒目,坐落在三层圆形汉白玉底座的正中央,身着铠甲,系着斗篷,右手背后握剑,气宇轩昂地目视前方。底座颇大,可以拾级而上,绕着立像转圈行注目礼或环视远处,也可以观赏底座上的浮雕与诗词歌赋。还可以登顶高出班超立像的左侧山丘,在六角凉亭里坐看南面线条柔和的山坡,冥想古往今来那些“是非成败转头空”的人与事。
东汉永平五年(公元62年),班超决意投笔从戎,曾慨然道:“大丈夫无他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西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间乎!”永平十六年(公元73年),汉明帝决定恢复对西域的管辖,继续连接被匈奴切断、沉寂了六十多年的丝绸之路,于是,时年四十二岁的班超领命,带领三十余位随从从敦煌出发,开始了波澜壮阔的远征。他西出阳关,到鄯善国,斩杀匈奴使者,又西至于阗,使其归附于汉,打通了丝绸之路南道。后又历经艰辛,平疏勒、征莎车、和大月氏、稳焉耆,平定了丝绸之路北道。他三通西域,置生死于度外,苦心经营三十载,深得西域民心,使五十余国尽皆归附汉朝,终于壮志得酬,流芳百世。71岁的班超回到故乡洛阳仅仅一个月便与世长辞,而在他去世三年之后,西域烽烟再起。一身而系家国安危,古今何人能有此作为?他用半生的艰辛,换来了丝绸之路的兴旺繁荣,那沿路的驼铃声永远承载着他跋涉万里的脚步。
班超曾途经我此刻站立的这片土地,他当然无法想象一千九百多年后人间的沧桑变化,但他站在山巅的汉白玉雕像会守望着眼前的一切,瞩目着更广袤的山河。“无数铃声遥过碛,应驼白练至安息。”“边将皆承主恩泽,无人解道取凉州。”(张籍《凉州词》)每当读到这样的诗,我有时就会想到班超。
在班超像的背后一块刻着“东天山”三个红色大字的巨石旁,我扶着木头栏杆眺望辽阔的山谷。近前的山上,顺着山脊生长着一排排绿油油的树木,被山坡的一层淡绿色草皮隔开。远处的山谷里有一片挤在一起的白色平房,那是一个宁静的小村庄。距村庄不远的北面,竟有几长条十分规则的耕地,金黄色的是即将成熟的麦子,碧绿色的是正在生长的水稻。再往北不远便是波纹起伏的土黄色沙漠,而与天际相接的则是布满细碎褶皱的光秃秃的灰色石山,山顶几乎没有起伏,像一个孩子画的一条并不平直的线。山顶之上,接近黄昏的苍穹更为湛蓝、明澈。这山谷藏纳的几种地貌令我着迷,天高地阔,穹庐覆盖绵山广野,人们在其中生存、饲育、收获,安静度地过一生,少欲而满足,虔敬且平和,也算世间难得的幸福了——东天山的山谷一定都是福地。
突然,有几头不知从何处钻出来的羊闯入我的视线,它们就在近前圈起的栅栏里低头啃食青草。原来,这山谷边缘本就是一处牧场,自有它水草丰茂的季节,即使到了草木枯黄的秋天,也养得肥几只不曾离开的羊。
栅栏外的山脚下还有一条窄窄的公路,是我刚才没有注意到的,其中一段被涂成天蓝色,上书“天山庙景区”几个白色大字。公路边用一排整齐的铁丝网隔开了那边的辽阔谷地。看来,当地人对这片区域的管理十分精细,防止因为最小的疏忽破坏了它的丰饶与美。
真不舍得离开这可以骋目且养眼的山谷。“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谷神”如此深阔,中间生长着粮食、青草,也许还有河流潺湲而过,并不虚寂空茫。
为了赶路,我们开车下山,很快就奔入开阔的草原上,海拔渐渐回到2000米左右。鸣沙山,哈萨克族定居点,红墙灰瓦、黄墙红瓦的村镇,大片的羊群,光伏、风电设施,薰衣草色的幻彩湖,青黄色的麦田,成片的阔叶林在窗外掠过,更有远山一路陪伴,不舍左右。其间,好像看到了喀尔里克冰川,山顶的积雪耀眼夺目。
终于,路边出现了一块蓝色指示牌,用白色箭头指示不同的方向、地点:巴里坤—伊吾—哈密。房屋与树木渐渐多起来,我们抵达了伊吾。与内地有两个小时时差的伊吾的“黄昏”依然天光明亮,阳光照在哪里都是金灿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