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们都在怀念石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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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对上海的石库门萌生了几分兴趣。

无论是电视剧还是小说里,《繁花》开篇有一句经典的话:

独上阁楼,最好是夜里。

寥寥数字,带着地道的上海腔调,把石库门建筑里那种独处时独有的、幽微难言的感觉一下子说透了。

图源网络

小说中,让人印象深刻的还有一个关于“抢房子”的情节。

阿宝儿时的邻居蓓蒂家遭了难,房子被抄,钢琴被拉到旧货市场。

消息传开,外区的人带着铺盖行李就来了,说要按“最高指示”住进去。

尽管后来房管干部把人赶走了,但破碎的门窗和满地的狼藉都在说,

这个家,是再也回不去了。

后来阿宝带蓓蒂去旧货店找那架钢琴,琴是找到了,却早已破旧不堪。

那架坏了的钢琴,也象征着那个时代许多家庭的失落。

小说没有明说,但那些决定了人物悲欢离合的房子,那些上演着争夺、失去与守望的空间,十有八九是那个时代的石库门建筑。

那么,究竟什么是石库门建筑?我们又该去何处寻觅它的踪迹与神韵?

01

新生的石库门,人情味消失了

很多人与石库门的第一次照面,是在新天地。

作为石库门改造的商业开山之作,新天地的留皮换胆,让人深刻的记住了原来这就是上海的石库门。

不中不西,亦中亦西的模样,让人感受到海派文化的海纳百川。

新天地实拍图

近年来上海也在做更多关于石库门建筑的保留、改造与进化。

颇为知名的,还有

被称为“活着的石库门博物馆”的张园。

作为上海现存规模最大、种类最多的石库门建筑群,它的改造展现了惊人的技术魄力——

为开发地下空间,重达数千吨的建筑群竟能整体“行走”平移

为了建地下车库直接将建筑平移出去,地库建完后,再移回来

图源网络

技术的力量,令人叹为观止。

但当大家看见崭新的张园,总觉得人情味儿消失了。

当你亲身去到这些地方,感受更多的是

一种不接地气的精致与疏离

新天地实拍图

或许是去的那天天气冷,新天地还略好一点,有些用餐和拍照打卡的人气。

但步入张园,有些颠覆我的想象。

首先是闭合式的设计,高高的围墙,与周边街区自然带着几分疏离。

张园实拍图

其次,我去的时候正是晚上六点钟左右,内里行人寥寥,寂静无声。

目光所及,只有安静的砖墙、空荡的巷弄,以及如LV等奢侈品店投出的、精致的略显清冷的灯光。

张园实拍图

漂亮是漂亮,但不像人住的地方了

属于是富人区华丽的配套,没有了市井接地气的鲜活。

这种感受,甚至让我觉得,一旁的吴江路夜市反而更为亲切。

存在着的各色小吃摊,虽然价格也随着市中心的地段水涨船高,但

至少还蒸腾着嘈杂、拥挤、带着油烟味、让人愿意停留的烟火气

吴江路实拍图

而反观新天地、张园这些被精心改造的石库门建筑群,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也许,真正的石库门,该是“活色生香”的。

在王安忆的《长恨歌》里,石库门是声色各异的,弄堂里藏着“流言”和深深的人情。

在金宇澄的《繁花》、王承志的《同和里》里,石库门是鸡毛蒜皮的故事,是远亲不如近邻的温暖,是吵相骂也患难相助的复杂人情。

在老居民的回忆里,这种“活”体现在谁家烧了好菜让各家尝尝、晒台上不分彼此抢收衣物、婚丧嫁娶时邻里全力以赴的帮忙中。

这些滚烫、杂乱而充满生命力的日常,似乎才是石库门真正的灵魂。

只是如今,这种活气已很难被触摸,它被客气地疏离了。

张园实拍图

对于上海而言,石库门是必须留存的

城市基因

,是刻在砖石间的集体记忆。

商业改造固然是一种活化的方式,

但也还有另一条道路,尝试让这些建筑真正地回归生活本身——那就是风貌住宅。

随着2023年限墅政策的松动与市中心“留改拆”理念的深化,风貌住宅作为楼市新物种登上了舞台。

2020年,

露香园一期

低调试水。

而真正点燃市场的,是2024年初高调亮相的

弘安里

。它以24.3万/㎡的均价与6000万起步的总价,在当时以绝对的稀缺性与新鲜感,令人趋之若鹜。

我们也曾组团去瞻仰了它的风采。

弘安里实拍图

弘安里之后,露香园二期、天潼里、中海顺昌玖里/恒昌玖里、瑞安翠湖滨江、海玥黄浦源

……各个风貌项目也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激情来得快,现实的挑战也来得直接。2024年下半年,市场传出风貌别墅疑似“叫停”的风声。

虽未被官方证实,但风貌别墅地块的供应节奏确实放慢。

同年12月,

上海印发了《上海历史风貌保护指南》

,首次明确对不同等级的风貌建筑需要怎么保护、怎么修缮、怎么使用,都进行了明确划定。

据统计,

目前上海共有50个左右的风貌项目,分布在黄浦、静安、徐汇等中心几区。

它们拥有

不可复制的区位、稀缺的产品形态和深厚的文化叙事,但也不再是畅通无阻的通行证。

未来的竞争,或许是产品力在精细规则下的终极较量。

位置示意图

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这些新生的、总价高昂的“新石库门”依旧遥不可及。

但它们存在的意义,或许不在于被多少人拥有,而在于

提供了一种可能

——

证明历史风貌与当代居住并非不可调和

当砖瓦间重新亮起属于“家”的灯火,它终于有机会,重新变回一处能承载生活的

风景

02

石库门的过去,始于乱世机遇而当我们回溯历史,石库门的诞生与上海城市发展紧密相关。鸦片战争后,上海被迫开埠,租界林立。西洋建筑师携带着维多利亚式、文艺复兴式的设计图纸涌入这片东方土地。同时,太平天国战乱驱使大量江南富商和难民涌入租界寻求庇护。一边是西方文化的强势登陆,一边是华人人口在租界的骤然膨胀,两种力量交织碰撞,为石库门建筑的诞生,创造了戏剧性的土壤。

面对租界猛增的华人巨量人口,英国地产商们迅速做出了反应,建造“简屋”:采用西方联排式布局,全部用木头搭建。

由于木板房屋易燃存在安全隐患,当战事平息,为求租界“长治久安”,工部局开始大量拆除简屋。

大约在19世纪70年代前后,一种更坚固、也更聪明的建筑应运而生,这便是第一代石库门里弄。

现存记载中最早的石库门里弄,是1852年建于宝善街(今广东路)的公顺里。

这种建筑的精妙之处,在于其开创性的中西合璧——

将江南民居的“魂”,装进西方联排住宅的“壳”。

于是,一个奇特的“混血儿”诞生了。

门内,是“天井-客堂-厢房”的传统序列,维系着对故园生活的眷恋;门外,却是高密度毗连的欧式布局,最大限度地榨取着土地的商业价值。

一扇以整石为框、乌漆为面、铜环为饰的厚重大门,守护着江南士绅高墙深院的安全感;而门楣之上,三角形的山花、罗马式的拱券等西洋装饰细节,却悄然攀上青砖黛瓦,昭示着租界的新规则。

早期石库门里弄,图源网络

这种

“不中不西、亦中亦西”

的特质,正是海派文化最早的物理胚胎。

石库门的故事,是一部因“应变”而不断“变形”的进化史。

二十世纪初,伴随工业化轰鸣与家庭结构小型化,石库门迅速“瘦身”

从三开间、五开间的主流,演变为更经济的单、双开间,砖墙与清水红砖带来更现代、更都市的质感。

早期石库门里弄,多为三开间和五开间,为大家族使用,图源网络

中后期石库门里弄,改为二、三开间,多为小家庭使用,图源网络

它的黄金时代在1920年代达到顶峰,并清晰地映照出社会的剧烈分层。

在静安寺路、霞飞路,面向新贵与侨民的,是配备了抽水马桶、钢窗与独立厨卫的“新式里弄”,围墙降低,栅栏门取代了石库门,生活更趋西化与便利。

而在机器轰鸣的杨浦、虹口,为容纳潮水般的产业工人,则催生了取消天井、形如竹筒的“广式里弄”,一切装饰被剥离,只剩下极致的居住功能;

内部分隔成多个床位,人均居住面积变小,分摊的租金变得便宜,成为了工人阶级的首选。

石库门没有固定面貌,它像一面镜子,映照出这座城市急剧分化的众生相。

部分石库门建筑群,图源网络

然而,

真正为石库门刻下最普遍、也最深刻集体记忆烙印的,是1937年淞沪会战的炮火。

难民潮再次如洪水般淹没城市,住房短缺达到极限。建造已然来不及,唯一的办法是

切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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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独门独户的住宅被木板强行分隔,厨房顶上搭出仅容一床的“亭子间”,天井里建起“灶披间”。“七十二家房客”的市井传奇,便在这极致的窘迫与相濡以沫中诞生。

至此,石库门达到了它人口承载力的巅峰。

据统计,到上世纪四十年代末,上海拥有超过二十万幢石库门,像无数细密的毛细血管,分布在九千多条弄堂里,容纳了全市四分之三以上的人口。

改造前的新天地,非常拥挤的石库门里弄布局,图源网络

正是在这种

极致的拥挤

中,意外地淬炼出了上海市民独特的集体性格与生活哲学:

在公用厨房错开时间的精明算计,在晾衣“万国旗”下闪转腾挪的生存身法,以及在逼仄中依然竭力维持体面与优雅的顽强尊严。

石库门,由此从一种建筑形式,升华为海派市民文化的

精神摇篮

与城市记忆的容器。

也因此,人们对它的感情变得极其复杂。

它既是代表

落后与窘迫的蜗居

,又是

承载温情与归属的家园

既是现代化进程中

亟待铲除的负资产

,又是城市精神

无法割舍的原风景

这份沉重的、爱恨交织的过去,构成了它今日一切故事的原点。

03

结语

今天的上海,石库门被定格在几重不同的画面里。

新天地的时尚、张园的精致,风貌项目的传承与创新……它们都成为了新的风景。

而我们怀念石库门,怀念的或许是那份早已远去的、简单的热闹。

时代向前,石库门也必须生长。

那些不适宜的居住条件终将成为过去,这是城市更新的必然。

石库门不语,它只是静静地在那里,见证着所有。

转自一房一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