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咱们福鼎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吗?说来也简单,就是因为一座山。乾隆四年那会儿,朝廷从霞浦县划出了四个里,新设了一个县。抬头一看,边上就是闽浙交界处那座高高的福鼎山,得,县名就用它了。
山是沉默的,但人总得有个叫法,于是“福鼎”这两个字,就这么成了这片土地的名字,一代代叫到今天。
先从市里这几个街道说起吧。桐山,老名字了。古书上说,“平城宽广,旧多桐,故名。”你想啊,早年间,这里地势平阔,放眼望去,怕是长满了桐树。春天开一树树淡紫的花,秋天落下圆圆的果子。先人选这里安家,图的就是这份平坦和丰茂。后来人烟稠了,城郭起了,便顺着叫了桐城。一个是自然的本相,一个是人间的烟火,这名儿起得实在,不花哨。还有个山前,那就更直白了,就在阮家尖山的前头嘛。住在山前的人家,开门见山,日子过得也像山一样踏实。
最有意思的是龙安。早先不叫这个,叫“龙庵”,估计是岸边有个供奉龙王爷的小庙。渔民出海,商船往来,都得拜拜,求个平安。后来聚居的人多了,成了码头,成了集镇,大伙儿一琢磨,“庵”字总觉得有点小,有点旧,不如改个“安”字好。龙安,龙安,龙凤呈祥,平安是福。你看,这名字一改,心思就全露出来了:不再仅仅是求神拜佛的寄托,更是对眼前这红火日子、对未来稳稳当当的一种期盼。这期盼里,有海风的味道,也有炊烟的暖意。
说完了海边,咱往山里走走。贯岭这地方,一听就和山脱不开干系。老早以前,人们管它叫“半岭”。你琢磨琢磨,“半岭”,那不就是山腰子上嘛。在这闽东北的山地里,村子建在半山腰是常事,不高不低,取水方便,又能避开山洪。后来叫着叫着,口音一转,“半岭”就成了“贯岭”。
一个“贯”字,好像把那山岭的连绵起伏、把那条穿行其中的路,都给叫活了。我猜最早在这里落脚的先人,站在半岭上,看着脚下的深谷和远处的群山,心里头盘算的,是怎么把日子“贯”通,怎么把根扎稳。再往深处去,有个村子叫溪底。
这名儿起得更是一点弯弯绕都没有,就在溪谷的最底下。山里的溪水清亮,从石头上哗哗地流过,村子枕着水声入眠。住在这儿,抬头是窄窄的一线天,低头是奔流不息的水,人的性子怕也像这溪水,干净,直接,有股子韧劲。地名就这么老实,它不说谎,山民是啥样,它就给你记成啥样。
该往海边瞅瞅了。沙埕,这名儿对不熟悉海边生活的人来说,有点费解。关键在于那个“埕”字。在咱们这儿的方言里,“埕”指的是海边那种平整的沙滩、泥滩,退潮后露出来的一大片,正好能圈起来养蛏子、蛤蜊。
所以“沙埕”,就是一片满是沙的、能营生的滩涂。这个名字,没有一丝浪漫的幻想,全是实实在在的营生。它记录的不是诗人眼里的海,而是渔民、讨海人眼里的海。海是田,滩是地,名字就是生产工具。隔着不远,是店下。它的故事也带着浓浓的烟火气。
古时候,官道从这儿过,道边有个“岭店亭”,亭子旁边呢,自然就有给行人歇脚打尖的小店。岭路往下,一直通到海边。久而久之,小店下方那片慢慢聚拢人气、垦海成田的地方,就被顺口叫成了“店下”。这名字像一幅简笔画,寥寥几笔,就把古道、野店、行人、新垦的田地全勾了出来。它告诉你,这里最早的生机,是从一条路、一家店生长出来的。不管是沙埕的滩,还是店下的路,先民们给地方起名,眼睛盯着的,都是脚底下能走的路,手里能干的活。
这大概就是最本分、最接地气的一种精神了:向海讨生活,向地要粮食,不空谈,只实干。
海给了福鼎生计,也给了福鼎一座名山——太姥山。这山有名到直接让太姥山镇改了名字。这镇子早先叫“秦屿”,关于这名儿,老辈人有两个说法。一说是宋朝时这儿叫“縻屿”,因为岛上长满了榛树(“縻”可能通“榛”)。另一说就带点传奇色彩了,说它是秦朝时避难的人找到的桃花源。
哪种说法为真,不好断定,但“屿”字点明了它原本是海中之岛。直到2011年,才因山而名,改叫了太姥山镇。这改名,里头的心思不难懂:山海固然雄奇,但人的日子要兴旺,总得顺着时势,找到那块最响亮的招牌。太姥山是“海上仙都”,是亿万年前火山喷发留下的巨著,峰峦险峻,云雾缭绕。镇子借了山的名,山也因镇子而有了更多的人间烟火气。
这种借势,不是投机,更像是一种自信的彰显:你看,我们家门口,就有这样的神仙境界。
说完了海与山的壮阔,咱再来看看水边的灵秀。磻溪这个名字,听起来就文绉绉的,有古意。它最早其实挺朴素的,就叫“畔溪”或“盘溪”。畔溪,就是溪水边;盘溪,形容溪流在这里弯绕盘桓。后来,不知是哪位有学问的先生,给它换了个同音的“磻”字。这一换,意境全出。
读过点古书的人都知道,“磻溪”特指陕西宝鸡那条河,那是姜太公姜子牙当年直钩钓鱼、等待周文王的地方。一个遥远的、充满贤达等待明主传奇的地名,被挪用到闽东的这条山溪旁,这寄托可就深了。它寄托的是耕读传家的人们,对子孙后代能读书明理、甚至像姜太公那样有所作为的期盼。
哪怕身处山坳溪畔,心里装着的,却是天下与千秋。这份藏在名字里的书香与心气,就是山民们最质朴的“正能量”了。
和磻溪的文雅不同,白琳的名字带点仙气。老话讲,唐朝时有个叫陈篷的道士,道号“白水仙”,曾在这里隐居修行。那时候,这儿还是一片茂密的森林丘陵。于是,“白水仙”的“白”,加上“森林”的“林”,合起来便叫了“白林”。叫着叫着,觉得“林”字平常,又给美化成了“琳”字。
“琳”是美玉,洁白的美玉。你看,从一个修道者的传说,到一个地方的名字,最后落脚在“美玉”上。这不仅仅是雅化,更是一种价值的提炼和肯定。在乡亲们眼里,自己居住的这方山水,不是荒僻野林,而是一块有待发现和雕琢的洁白美玉。这份对家乡的自珍自爱,比任何夸耀都来得真切。
同样体现这份心思的,还有点头和管阳。点头在很久以前叫“店头”,是当时一个叫“孙店”的地方的外头、前头。后来怎么变成“点头”了呢?老百姓的智慧在这里闪光:口音流传中,“店头”慢慢念成了“点头”。
这巧合让他们欢喜,因为“魁星点头”是读书人金榜题名的好兆头。一个可能源于方位指代的名字,就这样被赋予了“魁星点斗、独占鳌头”的灿烂寓意。这里头,是把对文化、对科举功名的全部向往,都倾注到地名里了。管阳的变迁更曲折。相传这里最早是鹳鸟成群栖息的水边地,叫“鹳洋”。
后来“鹳”字在方言里念转了,成了“管洋”。再到民国时期,不知是官方的主意还是乡绅的商议,又把“洋”改成了“阳”。水边泽国(洋)的意象,变成了阳光普照(阳)的图景。这一改,改的是气象,是心境。
从鸟类的乐园,到水乡,再到充满阳光与希望的地方,名字的每一次调整,都是生活在这里的人,对家园环境更深一层的认识和更美好一层的期盼。
山里海边的镇子各有故事,几个乡的名字,也一点不逊色。硖门畲族乡,这个名字充满地理的力度。“硖”字通“峡”,就是两山夹水的地方。所谓“硖门”,正是形容西南方向两座山崖像大门一样对峙,中间一条水道通向大海。天造地设的一座险要门户。住在这里的,很多是畲族同胞。
他们和汉族兄弟一样,看着这扇自然的大门,便给了它这个形象又大气的名字。叠石乡的名字更直接,就因为境内有许多天然垒叠起来的巨石。石头叠石头,稳稳当当,风雨难摧。这个名字,朴素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山岩,透着山里人的耿直和坚硬。
而佳阳畲族乡,则经历了从“王家洋”到“佳阳”的雅化。最初,大约是王姓族人在此开基,形成村落,便以姓氏加地理特征(洋)为名。后来,“王家洋”改成了“佳阳”。“佳”是美好,“阳”是光明。舍弃了具体的姓氏,拥抱了普世的美好愿景。
这小小的改动,反映的是村落从家族血缘共同体,向着更开放、更追求公共美好的地域共同体演进的痕迹。这也是正能量,是一种追求和谐与美好的社区精神。
最后,咱不能忘了那些同样有故事的村子。比如管阳镇的元潭村。这个“元”字,起初并不是开始、第一的意思,而是来源于“鼋”,就是巨大的鳖、甲鱼。
村子地处管阳溪、西阳溪、西昆溪三溪汇流之处,水聚成深潭。古时候,人们相信深潭必有灵物,便传说潭底住着巨鼋,于是地名就叫“鼋潭”。
后来写着写着,为了简便,大概也觉得“鼋”字太难写难认,就用了同音的“元”字代替。从“鼋潭”到“元潭”,一个神秘的水怪传说,变成了一个平常的地名。但如果你细品,这“平常”里,依然能摸到那份对自然深水的敬畏之心。
先民用传说解释自然,我们则把传说简化成文字,但那份对脚下山水的好奇与敬畏,是一脉相通的。
拉拉杂杂说了这么多地方,不知你发现了没有?咱们福鼎的这些地名,不管是大镇还是小村,好像都有那么点“较真”的劲儿。它们不满足于仅仅是个代号。它们要么老老实实描摹地形(山前、溪底、硖门、叠石),要么清清楚楚记录生计(沙埕、店下),要么借着字眼寄托念想(龙安、磻溪、点头、佳阳),要么由传说掌故慢慢化来(白琳、元潭)。这些名字,是刻在大地上的日记,一代代人用口舌笔墨修修改改的日记。
从这些地名里,你能咂摸出福鼎人骨子里的几种性情。
一是实在。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名字就直接告诉你,这儿有山,有海,有溪,有滩涂,有石头。不虚头巴脑,是什么就叫什么,该怎么活就怎么活。
二是盼好。哪怕日子再难,也总想把名字改得光亮些,平安些,如意些。把“庵”改成“安”,把“店头”念成“点头”,把“鹳洋”写成“管阳”,都是在这份盼好里打滚。
三是敬重。敬重自然,所以把山、海、溪、潭的形貌都郑重记下;也敬重文化,所以会把“磻溪”这样的古雅字眼,千里迢迢“请”到自家门前。
这些性情,说到底,就是一种过日子的精神头儿。它不宏大,却坚韧;不张扬,却持久。它藏在每一个地名里,随着你称呼它、书写它,便悄悄浸染到你的生命里。
所以啊,下次当你再听到、念起“福鼎”、“桐山”、“贯岭”、“沙埕”、“太姥山”、“磻溪”、“佳阳”这些名字的时候,不妨多停顿一下。想想这些字眼背后的那片山水,那段由来,那股子盼想。它们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点,更是咱们的先人留给这片土地的一句句叮咛,一声声叹息,或是一个个朴素的、明亮的微笑。
这,就是地名的温度,也是福鼎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