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去过的所有地方，最喜欢流连忘返的有两条古街，它们一个是奉化溪口的那条老街，另一个就是绍兴鲁迅故里的这条老街。这两条老街都是既有历史的厚重，又有现世的轻盈。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漫步于此，会格外地放松和惬意。

这次去绍兴，还是以鲁迅故里为中心，每天出去转过之后，都要回到鲁迅故里的老街上走一走。在那里，或吃一碗绍兴特色炒面，或来一张大先生烧饼，或要几块油炸臭豆腐，或找一家小店，坐在那里喝一会儿老黄酒，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流，总如归人般的悠然从容，亲切感油然而生。

鲁迅故里的这条老街与去年相比，热闹了很多，游客络绎不绝。有几个熟悉的小店不知什么原因关了门，也有新开的店铺。那个穿军装的三轮车夫已不见踪影。周家老宅庭院深深，依然是令人敬畏的威仪，只是不能给询问的目光以任何应答，我收回了自己迟疑的脚步。

当然还是要去三味书屋和百草园看一看，当年木心回故乡乌镇满是失望和无奈，如果鲁迅也回到自己的故里，又会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和感受？至少要对百草园失望的吧，如今的百草园只剩下了“碧绿的菜畦”，应景般地寂寞着，鲁迅童年时的乐园真的是颓败了。

还有一个重要的地方不能错过，那就是咸亨酒店。一年多未见，孔乙己的神态依然如故，我老远就和他打招呼说，你好，孔哥，我来了。然后走上前去，与之亲切合影。无论是谁，只要到绍兴，如果不到孔乙己酒店小坐一会儿，不品几口老黄酒，似乎便是一种缺憾，这已经成为绍兴的一道风景。

孔乙己经年累月地站在咸亨酒店门口，雨打风吹，岿然不动，以自己的虔诚和谦卑迎接着八方来客。当年的一介穷酸书生怎么都不会想到，日后会给咸亨酒店带来这么大的回报，自己的形象已成为鲁迅路口咸亨酒店的招牌，还有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孔乙己茴香豆、孔乙己豆腐干，都是很好的伴手礼。他所偿还的，早已超过了他所欠下的。

咸亨酒店的黄酒比起去年又涨了价，但还是那样的醇厚至味，据说咸亨酒店的酒从不勾兑，人们在这里可以喝到最醇正的绍兴黄酒。游人在浅斟慢饮间，品味着历史，咀嚼着风情，感受着文化，这是咸亨酒店所具有的特殊意义和独到之处。

我们还特意去了上次遗落的土谷祠和长庆寺。鲁迅写过：“我生在周氏是长男，‘物以希为贵’，父亲怕我有出息，因此养不大，不到一岁，便领到长庆寺里去，拜了一个和尚为师了。”鲁迅幼年因寄名于长庆寺，使长庆寺声名远播。土谷祠是阿Q的栖身之处，我们去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在冲着我们笑。墙上挂着各方人士评价阿Q的话，都是批判的口吻，其实我们很多人又何尝不是阿Q哪？

特别值得的一提的是，这次去我竟然意外地爱上了绍兴的黄酒。从开始去的时候就抱着要重新感受黄酒的愿望，从在安昌古镇的酒酣耳热，再到于沈园的浅斟慢酌，我就一点点地爱上了老黄酒。绍兴的黄酒不像白酒那样的辛辣猛烈，也不似啤酒那样的清爽酣畅，绍兴黄酒是由六种味道和谐地融合而成，这六味即：甜味、酸味、苦味、辛味、鲜味、涩味，可以说它是一种百转千回的感觉。这次从绍兴回来，带回了两瓶花雕酒，闲暇的时候拿出来品一品，那种熟悉的味道猛然又回来了，那一刻无比地想念绍兴，有朝一日还要故地重游。

每座城市都有它自己的纹路和气息。要想深入地了解一个城市，需要时间和空间的双重维度，远非几篇文章一次短途旅行就可以触及的，过客再怎么浸泡，也多是风情。所以对于绍兴来说，我并不想去探寻它所拥有的现代化的繁华，我宁愿停留踯躅在鲁迅故里这条老街上，我以为这里就代表着绍兴，这也是我所希冀的绍兴的模样和感觉。

这几天在电视里看到云南旅游乱象丛生，与之相比，绍兴旅游倒是值得称颂和推广的。我们在那里吃喝住行玩没发生一件不愉快的事，没有出现一点龃龉的地方，可谓一路顺畅，而且因为少了世俗的约束，甚至比在自己的城市还要得意忘形。在鲁迅故里看到电视台对游客进行采访，希望对绍兴旅游提些意见和建议，晚上看电视里播放了这档节目，照此下去，绍兴旅游成为全国的标杆不是不可能的。

昨天下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网上说南方也陆续进入了冬季，我的“泡绍兴”也到了尾声。有人说行走本身，尤其是毫无目的地行走，是很容易让人心智涣散的。上路简单，收回来就要困难得多，理想和现实甚至出现断层。见过了彼方净土，终究还要回到纷扰尘世。

在冬天来临之际，去一个温暖的地方恣意地玩上几天，本以为可以躲过一些无谓的喧嚣。原本以为一件与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竟也意外地受到殃及，终于明白什么叫牵一发而动全身。人在欲望和利益的驱动下，所表现出的那种反常和失态，甚至于疯狂，实在是可怕和可笑。

鲁迅说过，人到了只能写写文章，便是无可作为的征象……连迅哥那样的文学巨匠都会发出如此的喟叹，何况是我们？虽有感慨，但是年近半百，半只脚入土，荣辱已淡，四大皆空，面对各种纷扰，已习惯沉默。有文字作伴，关起门来就是避世的宁静。

再见，绍兴！再见，江南！

2014年12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