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引擎声在悬崖边轰鸣。黄凯洪俯身压过一道急弯,“这里的路都很陡,有时候电瓶上不去只能骑油摩托。”——这是他向记者描述日常时,最先浮现的画面。
这里是西藏墨脱——中国最后一个通公路的县,藏语意为“隐秘的莲花”。2024年8月,当淘宝闪购将外卖服务延伸至这片“莲花秘境”时,黄凯洪成为了平台上进驻墨脱的第一名外卖骑手。
一人、一车,他开始在这座被雪山环抱的边境小城,编织起一张即时配送的网络,也悄然改变着商家与居民的生活节奏。
中国“最孤独”的外卖骑手黄凯洪
受高原紫外线照射与峡谷山风吹拂,24岁的他皮肤黝黑。粗大的手指关节,握车把时沉稳有力,让他十分适应外卖骑手这份工作。记者透过屏幕望见的那双眼睛,还保留着四川盆地年轻人特有的清亮——腼腆,却又坦荡。
记者每次和他联系,他的声音总是先一步抵达:带着微微的喘息,或是背景里隐约的风声。“老师好。”他习惯这样开头,声音不大,带着内江方言柔软的尾音。交流时,他语速平缓,回答前总要停顿一两秒,像是先把思绪在脑海里整齐码好。
记者叫他“小黄同学”,他听了,在手机那头抿嘴笑了笑。
测量零件的手
握住了墨脱的车把
去墨脱之前,黄凯洪在苏州一家工厂测量苹果手机零件。他每天八小时坐在高倍显微镜前,用镊子夹起微小的元件,测量它们是否精准到微米。“环境其实挺好。”他说得很诚恳,“但我就是坐不住。”
那份工作他只做了十多天。“不是吃不了苦,是有点无聊。”他试图解释那种焦躁——当世界被局限在显微镜的圆形视野里,当身体的节奏被固定在椅子和流水线之间,这个来自内江威远、在山野间跑大的年轻人感到“气都喘不过来”。
去年春天,发小一个电话打来:“墨脱要人,在西藏,来不来?”电话这头,黄凯洪几乎没犹豫。他记得很清楚,挂掉电话后,他盯着车间窗外灰蒙蒙的天,第一次觉得能“透口气”了。
一人一车
在“莲花秘境”画圈
就这样,黄凯洪和同伴开着一辆面包车来到了墨脱,车里塞着一辆摩托车、锅碗瓢盆、被褥粮油。车在扎墨公路上颠簸了八个小时,他趴在车窗上,看外面从雪山渐变到亚热带雨林,“像在几个小时里过完了四季”。
刚搬家到墨脱的黄凯洪
来到墨脱,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画地图”——不是纸上的地图,是用摩托车轮和脚步丈量出来的、活在身体记忆里的地图。
“半个月,走了三四百户。”他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早饭吃了什么。敲开店门,解释什么是外卖,演示怎么接单。有人好奇,有人怀疑,有人摆摆手说“用不上”。
一家藏餐馆,他去了四次。第一次,店主连门都没开;第四次,老板娘给他倒了杯酥油茶,“那你试试看嘛”。对他而言,签下每一家店,不仅是增加一个配送点,更是为这座小城接入一种全新的服务模式。
现在,墨脱有70余家店挂上了外卖标识。这个数字很小,小到放在内地任何一个县城都不值一提;但这个数字又很大,大到每增加一个,都需要翻过认知和习惯的山。对于商家,这意味着服务半径从门厅延伸至云端;对于居民,这是“即需即达”的生活首次成为可能。
黄凯洪联系商家
问他最难的是什么。他想了想:“路。”墨脱一年有半年下雨,山路泥泞得像抹了油。他摔过很多次,“裤子都摔破过,起来拍拍手,看看车子摔坏没,没摔坏就继续开”。他语气轻松,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内江的种子
在高原生了根
他会不定时地给在内江老家的奶奶打电话,有时奶奶打过来他没来得及接,就回条语音:“奶奶,我在忙,晚上给你打过去哈。”声音很轻,是那种哄老人特有的调子。
乡愁是有具体重量的。
对黄凯洪来说,重量等于一碗内江牛肉面的热气,等于奶奶炒回锅肉时爆洋葱青椒的声响,等于沱江边潮湿温暖的风。
他会在网上刷到内江最新的短视频。“变化好大啊。”他轻轻说着,语气里有种复杂的骄傲——既为故乡日新月异而高兴,又似乎为自己错过这些变化而怅然。
黄凯洪在送外卖的路上
但他不觉得自己“错过”了。相反,他把这看作另一种“在场”——一个内江人,在距离家乡1600公里、海拔落差数千米的边境小城,用最笨也最扎实的方式,让“内江”这两个字有了新的注解。
“我觉得我们内江人有个特点,”他斟酌着词句,“就是肯干,不虚(不害怕)。在哪里都能扎下根。”那一刻,这个腼腆的年轻人身上,突然有了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力量。
谈话结束前,他那边传来摩托车发动的声响。“老师,我送单去了。”他说。引擎声渐响,他汇入墨脱唯一的主街,身影在雪山背景下越来越小。
那个身影上,系着70余家商户的订单,系着这座“莲花秘境”对现代生活的期待,也系着一个内江小伙,用三百六十五个日夜写就的答案:所谓扎根,不是静止不动,而是在最需要的地方,让自己成为连接可能与现实的桥。
雅鲁藏布江在峡谷深处奔流,不分昼夜。江水流经墨脱,最终汇入大海。就像这个年轻人,从内江出发,把一段青春留在了高原,而高原也在他身上留下了抹不掉的印记——
那是被风雨打磨过的坚韧,是被孤独淬炼过的明亮,是一个普通人,在遥远的坐标系上,终为自己和家乡找到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