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元旦去的韶山，人真的多到手机信号时断时续，检票口排了快一公里，但奇怪的是没人插队，也没人喊叫。我前面是个拄拐杖的老奶奶，自己慢慢挪，后面二十多个人就安静等，连手机外放都没一个。我掏出水壶想拧开，手刚抬起来，旁边一个穿红马甲的姑娘就递来一瓶拧好的矿泉水，说：“阿姨，先喝点，车马上到。”我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转身去扶另一位推轮椅的大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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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才知道，那趟叫“银发专列”的车，不是普通旅游大巴，车厢里贴着毛主席借书还书的故事漫画，座椅扶手上还印着小字：“守信，从还一本书开始”。车上一位“星火姐姐”带着大家唱《东方红》，调子不准，可满车老人笑得眼角全是褶子，没人嫌吵。有个坐轮椅的爷爷一路没说话，下车时突然对着铜像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腰弯下去再抬起来，手还在抖。旁边没人鼓掌，也没人拍照，就静静让出一条道。

铜像广场那天风特别大，但人挤人站着，连衣角都很少飘。我本来以为是怕保安管，结果转头看见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背着手站在外围，手里拿着平板，眼睛盯着屏幕——后来才听人说，那是智慧指挥中心的数据终端，AI实时识别“喊客的、发小卡片的、拦车拉人的”，发现就派单，30秒内有人到现场。我亲眼看见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刚举起“低价住宿”纸板，不到半分钟，两名穿蓝制服的人就并排走过去，一句话没说，只把纸板轻轻抽走，那人低头走了，没争也没吵。

广场边上有块电子屏，滚动着“今日信用激励榜”：102分以上游客，毛家饭店打9折；105分以上，纪念馆纪念章免费领；108分以上，坐景区接驳车免排队。我扫了眼自己湘信码——99分，差1分，愣了一下。后面一个戴红领巾的小学生踮脚指着屏幕说：“叔叔，我帮你攒分！我昨天在研学馆帮志愿者阿姨收讲解器，加了2分！”他妈妈笑着摸他头，说：“你分够，自己领章去。”他真去了，自己扫码，自己取章，没人帮他。

最让我记得的是退换货。我在一家卖辣椒酱的店买了三瓶，回宾馆发现两瓶漏油。第二天一早跑回去，店主大姐头都没抬，直接拉开抽屉掏钱：“赔你，7块3，微信转你。”我说还没查余额呢，她摆摆手：“系统上自动记了，你信用分还+0.5。”我懵了，她抬头笑：“去年国庆有个人说酱瓶裂了要退，我们查了监控，是他自己掉地上砸的。可还是赔了，还多送一包茶。为啥？‘七日无理由+先行赔付’，写进合同里了，不讲理也得讲规矩。”她顿了顿，“讲规矩，比讲道理省事。”

后来我蹲在滴水洞门口吃盒饭，旁边一对小情侣在聊订婚的事，男生说：“咱拍婚纱照别去三亚了，来韶山吧。”女生笑：“你疯啦？”男生指指广场方向：“你看那边，人再多，也没人乱扔垃圾，也没人喊着拍照。我爸妈说，这地方连空气都像洗过一样。”我没接话，低头扒饭，盒饭盒底下印着一行小字：“韶山服务承诺：您未开口，事已办妥。”

那天傍晚下了点雨，广场上人慢慢散了，但没人跑，都撑着伞慢慢走。几个保洁阿姨推着车经过，车斗里不是垃圾袋，是几叠干净的红纸伞——供没带伞的游客免费取用。我拿了把，伞柄上贴着张便签，字是手写的：“毛主席说过，方便别人，就是方便自己。”

回程高铁上，我翻手机相册，一张铜像的照片，背景全是人，可没人比划剪刀手，没人穿亮色外套，连举手机的姿势都很轻，生怕挡着后面的人视线。我放大看，照片左下角有个穿校服的女生，正踮脚把一包纸巾递给前排抱孩子的妈妈。她没看镜头，我也没拍到她脸。

静默不是没声音，是声音都落到了该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