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布塞多野马节上,被鞋印抹平的马蹄印迹|身边Our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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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到2024年间,依蔓离开熟悉的职场与城市,决定重新开始。她四次直面孤独与未知的探险,在不同的边地穿行,只身一人前往恩和草原、伦敦埃平森林、西班牙的村庄、蒙古的荒原。旅途中,她与恩和的牧民一起生活数月,进入茫茫雪野寻找走失的马匹;在埃平森林里与志愿者一起拔除蕨草;在西班牙村庄里,她目睹居民们围堵、制服野马,举行“野马削鬃”仪式;在蒙古荒野上,她与驯鹿人一起穿越荒野、遭遇沼泽……

在飞地旅行同时,依蔓亦经历着一趟精神冒险:职场的不适、35岁的焦虑、一个人的城市独居、“完美女儿”的焦虑根源、剧烈失序中的迷茫……在路上的人,不断和过往对话,与自己对话,与牧民、马、苔原、溪流、森林、风雪对话,一面用身体向自然学习与城市截然不同的运行逻辑,一面追溯被规训的人生中的灵魂伤口与隐痛。寻马,是在寻回一种被遗忘的生活,也是在探索生活的边界与可能。在不同的文化与习俗中穿行,依蔓用文字记录下更多不被现代城市所定义的人生切面,分享着现代人视野外的多彩生活,也在慢慢重塑新的自我,尝试展开另一种生活与人生图景。

本文节选自作者依蔓的《荒野寻马》,讲述了她在西班牙野马节的见闻与思考。

“天呐,你第一次来西班牙,就来我们加利西亚,来萨布塞多吗?太酷了!”下山路上,宝拉和她的朋友和我搭话,问我从哪来,怎么会知道野马节。得知我飞行十几个小时就是为了来和他们一起找马,看他们如何给马剪鬃毛,她在山道上尖叫。

同样问题,在萨布塞多停留的几天里我被不同人反复询问。2007年,萨布塞多的野马节成为西班牙政府认定的“具有国际性旅行价值的节日”(Festa de Interese Turístico Internacional),有了吸引各国游客的官方认证,但每年会来萨布塞多的大多还是西班牙国内的游客。亚洲面孔更是罕见。

“这一天下来,你感觉怎么样?”宝拉兴奋地追问。

坦白说,除却预期之外的时长,我对村民在找马中展现的团结与秩序印象深刻。无论是青壮年、几岁的孩子,还是看起来六七十岁的白发老人,整个过程中没人露出疲惫神态,安静耐心地等待引领者发出指令。他们配合默契,彼此支持。

这样有计策的、以围捕为目的的集体合作行动,似乎只存在于远久的历史记忆中。当你成为其中一员,也和他们一同机警地观察,做出判断,采取行动。共同的目标和行动构筑了一个充满力量的共同体。哪怕彼此并不相识,或并不熟悉。哪怕面对我这样一个纯然的外人,他们也因为我的融入表现出令人意外的欢迎与接纳,拍拍我的肩膀表示认可,关心我有没有被划伤或绊倒。一位在山上常冲众人怒吼、浑身肌肉的村民请会英文的宝拉翻译,让我不要害怕他的坏脾气,他只是着急。我们都是萨布塞多人——不是说说而已,是一种真切的身体与身体之间,其次才是精神与精神的深刻联结。

“没错,就是这样。每次和大家一起找马,我都会很感动。”宝拉的眼神变得温柔。

我和宝拉约定第二天再见。第二天,是在石头围场剪去野马鬃毛的第一场仪式。

第一次走进石头围场,是在结束对帕布罗的采访之后。“你看过curro了吗?我带你转转。”同名的本地记者帕布罗问。Curro,加西里亚语的石头围场,媒体休息中心就在它的正门对面。这是一座由石头砌成的环形敞开建筑,只有一个出入口,十三排座位逐级向上排列。场地中间的圆形空地铺满细沙。绕着空地边缘走上一圈,只需要八十步。并不大。想象不出这里要如何容纳两三百匹野马。

入口右侧还有一个单独隔间,铺满稻草。“这里就是小马的房间了。”帕布罗推开小门。所谓小马,是当年春天才出生的几个月大的马驹。

“它们要被迫和母亲分开,会害怕得尖叫吧?”

“不会。这些野马一半害怕,一半记得。”

“记得?”

“是的,它们对剪毛仪式有记忆。明天你就知道了。”

在美国人类学者约翰·哈蒂根的研究中,他曾记录了村民胡安的一段回忆。“‘我们那时并没有把马圈起来。在剪毛仪式之前,你置身于马群之中,周围是六百到八百匹马,它们就那样随意地吃草。’胡安描绘了一幅画面,人们在马群中来回走动,在石头围场附近的草地上摆桌野餐。谈到实际的剪毛过程,胡安说,‘野马们很平静,它们已经习惯了。’”

这是胡安年轻时的场景,几十年前。

石头围场外的草地上,散落一些手掌长的黑棕色鬃毛。今年的剪鬃毛仪式尚未开始,或许它们归属去年此时来到这里的野马。今年,很有可能同一批野马会再次回来。它们真的会记得吗?人们如何判断它们记得?

“真想采访这些马,看看它们都记得什么。”我开玩笑。

1960年代之前,剪下的野马鬃毛和尾部毛发有实际用处,作为床垫填充物、添加进涂墙的抹灰、制作编绳及小提琴弓弦。随着时间推移,马鬃毛的这些用途被更新的材料或工艺取代,但这一仪式仍然继续存在。还有一些人相信,剪去毛发也对野马有好处,减少打结和跳蚤寄生其中的可能。无论如何,传统的延续至少说明一个事实——人们更需要剪去野马鬃毛这一仪式,而不是毛发本身。

想象这样一种倒置:如果生活在山上的是野人,马每年把人赶山下,剪去人类的头发。

“制服野马,我们不会借助任何工具,这是真正的人和野兽的对决。”在山上时,迭戈告诉我。

但在我看来,马谈不上野兽。

为什么是野马节,而不是野熊节、野狼节、野虎节?为什么人类仅仅选择马,而不是那些会主动发起攻击、真正可以称之为野兽的动物,原因显而易见。

人墙之所以能够生效,因为马是没什么主动攻击性的动物,几个人张开手臂发出“呜呜呜——”的呼声,就足以吓退一小群马。它们不敢向前猛冲,不知道那些挥舞手杖、发出怪叫的两足动物,无论在力气还是体格上,都完全不是它们的对手。如果它们决定向前猛冲。

剪鬃毛仪式晚上7点开始,下午5点过后人们排起长队,等候入场。门票并不昂贵,前两场仪式在周末,十五欧每人,5岁到12岁的儿童十欧,0岁到4岁的婴孩免费。最后一场在周一,每种票价便宜了五欧。

“你想待在看台,还是到马群中看?”阿尔贝托问。我选择看台。布拉伊斯和他的摄像团队留在围场里,距离更近,更能捕捉到有震撼力的画面。

一种奇异的感觉,从这一天起始便攫住我。

中午12点,数百名游客来到山坡上的临时围场。两百多匹马要从这里赶到村庄,石头围场附近,方便仪式前直接入场。更多的相机,更烈的欢呼,人群几乎要堵住马群前进的道路,负责指引的村民不得不一遍遍大喊,请行人分散或离开。穿梭在其中的还有骑马俱乐部的骑手,他们的坐骑是比野马更漂亮的马,精致的马鞍与缰绳。野马向人类发起的“攻击”,只有腾起的沙雾和满道粪便。

“站在这儿,你能拍到很棒的照片!”艾德里安扶我跳下一处斜坡,很快又消失在人群里。无数热切的目光一路跟追,好像要从野马身上夺出比鬃毛更多的什么。

晚上6点半,买到门票入场的人们全部就坐。没买到票的更多人,沿着通往石头围场的道路站在两侧。这座围场新建于1996年,在第二年七月的野马节中正式启用,比靠近教堂的老石头围场能够容纳更多观众。

接近两千人的渴盼与躁动,在圆环围场中缓慢发酵。

先是加利西亚民族舞蹈表演。而后观众从左至右形成人浪,接续地站起坐下,发出呼声。一个男人走到沙地最里侧,用水管在地上洒水。沙地濡湿后,就不会因为踩踏激荡起太大沙尘。

马群从入口进入。越来越多的马进入。

一些马镶嵌在另一些马中间。没可能有充足的回转空间,它们顺从地在同类的身体中寻找缝隙安放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脖颈架在另一匹马的臀部,两匹马相对时将头放在彼此背上。没有能够看见沙地的空隙。性情急烈的试图去咬别的马,但短暂腾挪出的微小空间又迅速被填满。圆形的涟漪不断的野马池塘。石头墙面的高度恰好与它们的身高齐平,从第一排观众的角度望下去,这些山中野兽就在脚下。它们彻彻底底地无处可去。

孩童跟随成年的搏斗者进入。首先要被抓住的,是绒毛尚未褪去的幼马。

很好控制。左边耳朵,右边耳朵,鬃毛,尾巴。它们几乎毫无反抗地被带离马群,就算反抗,也不费太大力气就能重新控制住。八九岁的孩子也可以轻松捉住幼马的耳朵。三四个人几乎就把小马的全身包住,拖着往外走。不全是男性,也有女孩。每多一匹小马被捉住成功带出,成年的搏斗者们就在场地内发出呼声。

Bravo!Bravo!太棒了。太棒了。勇敢的孩童!

勇敢的孩童,萨布塞多人的希望。他们扑向和他们一样的孩童,稚嫩的手掌用尽全力捏紧它们柔软的耳朵。小马的头被揪扯,向上仰着。

数十匹小马被拣选出群。现在,最值回票价的部分即将开始。

十五个男人进入沙地。

“呜——呜——”他们拍打距离最近的马的臀部,一边发出驱赶的声音,为自己腾出进入马群内部的通道。

很快第一匹马被选中。一匹漂亮的青马。紫色上衣的男人从旁侧跳上马背,青马挣扎,他从另一侧滑下,很快又再度找到平衡,完全骑在马背上。青马困顿地向前移动,但在拥挤的马群之中移动本身就极度困难。它带着男人向前,两侧因为紧挨着马,反而更有利于男人在马上坐得稳当。青马艰难地驮着人绕场一周。

其他男人将马群紧实地压到另一侧,小半块沙地空了出来。眼看青马将有更多空间可以反抗,一个男人从侧面冲过来,抱住马头,一手抓住马耳,另一只手臂扣在马脸上。紫衣男人顺势跳下马,在另一侧用同样的姿势锁住马头的另一侧。尾巴被第三个人用力拽住,往马身的方向弯折。青马定定站住,不再动弹。

口哨声、掌声、欢呼声,从所有方向涌出,回荡在围场上方。

很大的剪子,几乎有男人们的小臂那么长。一人剪鬃毛,一人剪尾巴。鬃毛从后往前拽,左手揪起一簇,右手的剪刀顺势往前。尾巴在一半处被整齐地剪开。年轻的男孩拎着装鬃毛的草篮等候在一旁。只花了不到两分钟。青马被放开时慌乱踢蹬,差一点一头撞上石头墙面。它快速调转方向,冲进马群的缝隙中,向前挤,离开人群。脊背上的鬃毛变得短和凌乱,毫无美感,与周围均匀柔顺的鬃毛形成强烈对比。

“01”,坐在右侧的西班牙记者在本子上写下数字。今年第一匹被剪去鬃毛的野马。

“我们靠的是身体的技巧,比如遮住马的眼睛。一旦看不见,它们就不会动了。我们不靠暴力征服野马。我们从来没想过也不会伤害野马。”确实,男人们控制野马的方式如迭戈所说的那样,没有借助任何工具,仅凭人的身体与野马对抗。

此后是不断重复。不断地助跑,跳跃,上马。两人合力抱住马头。一人剪去鬃毛,一人剪去尾部。助跑,跳跃,上马。两人合力抱住马头。一人剪去鬃毛,一人剪去尾部。动作快速。大马当然挣扎得更为厉害。有时它们会被完全摁倒在地,男人坐在它的身上固定。我不知该如何理解眼前发生的这一切。直到一个小时后手机没电关机,我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正在录制影像的屏幕,而不是直接看向脚下马群。

失去屏幕的隔离,才感知到从下蒸腾而上的马群热度。马身上的气味,混合了泥土、青草、汗液、粪便的味道。它们毫无阻隔地向上蒸腾。恐惧的味道,哀伤的味道。愤怒的味道。不知所措的味道。这些热浪和气味毋庸置疑地标识着它们真实的存在,滚热血液在它们身体内部涌动,它们的身体皮毛彼此摩擦,它们发狠企图踹开缚住它们的人却注定失败。它们摇晃脑袋和尾巴但只是徒劳。它们撞向我。

将近两千名人类。两百多匹野马。这些肉身之间有注定非此不可的天壤之别吗。

很快。新的感受将之覆盖。

野马光顺的皮毛在阳光下发亮。看,男人跃上马背的姿势多么优美。他们扣住马头时,脸颊贴着马身,闭着眼,好像在深情拥抱。他们剪去鬃毛的姿态是多么娴熟。他们被甩在沙地上,不顾身上的伤,迅速爬起再向马进攻时的气势多么勇猛。噢,竟然还有一位女性!一位女性也抓住了野马。他们多么富有技术和胆识。

渐渐地,我什么也感受不到。全身发冷。

这一切什么时候结束?我频繁查看时间。快门声不断响起。一只镜头在后方磕碰我的脑袋。为什么人们不知疲倦地跳上马背。为什么人们无休无止地欢呼。

“42”,西班牙记者写下数字。在那之后又有两匹。一匹白灰色,一匹浅棕色。又有两匹,深棕色,白灰色。再后来我没有数。站在太阳底下也全身冷得发抖。

仪式结束时,我在石头围场的出口。

马群涌出,从道路中间跑过。一匹小马落了单,后面的马群还没出来,它站在出口的空地,惊恐地四下张望。全是人,全是人的眼睛。前面马群踏起的沙尘弥散在周围。它甚至想掉头往围场里跑。有人哄赶它。最终下一群马冲出围场,把它裹在其中向前。

野马终于全部离开,第一场仪式结束。

但人们的兴奋并未消散。他们跳到安全的沙地里来,鞋印迅速抹平密集的马蹄印迹。地上掉落许多鬃毛,青色,棕色,黑色。人们捡起鬃毛在沙地里拍照。有人拿着更完整的马尾,切面平整。大笑。像获得某种胜利。如果他们愿意想象不久前身处那里的野马视线,从任何方向往上看,都是人类排山倒海的呼声。他们也是这场仪式的搏斗者,热切目光是锋利的剪子。

用最快速度逃离萨布塞多。

全身发抖。衣服裹住全身,帽子压低,带上口罩,遮住大部分的头和脸。快步从狂欢的人群中间穿过。记忆碎片像电影画面在晃。小马恍惚的神情,你在烟尘中看得到它的眼睛。人们高举鬃毛,露出牙齿。母亲给女儿买了一只粉色的小马气球,拴在衣服上。乐队推着音响朝石头围场走去,准备晚上的狂欢派对。

我不知该如何理解这一切。

同一批人。每个周末到山上查看野马过得好不好,向政府抗议反对在森林里修建风力发电站,谈论起马时表情温柔满是蜜意的人,和在石头围场的沙地凶狠地扑向野马,揪扯它们的鬃毛、耳朵与尾巴并利落剪下的人,是同一批人。

一年之中,他们大部分时间的身份是保护者,却突然在七月的第一周变了模样。野马从被保护、被珍视的动物,变成需要用力量征服的对象。

我想起在恩和草原看牧民驯马。

生个子,牧民们这样称呼从未被驯化的马。几乎可以同等理解为萨布塞多山上的野马。它们知晓人类存在,但从不亲近。要让马对异物脱敏,比如笼头、缰绳、马鞍,比如从旁边走过的人,比如飘过的一块布。要它们习惯行进的方向和速度不由自己控制,肚子上绑着固定马鞍的肚带,不能随时随地吃草饮水休息。要让一匹马习惯这些,并不比剪去鬃毛容易。

那天驯的是一匹奶茶色的马。

它拒绝一切靠近身体的东西,更别提需要含在嘴里的衔铁。上下牙紧紧咬住,不让人把长条铁块推进去。用力强迫它张开牙齿推进去一些,它立刻机敏地用舌头把衔铁顶出来。把嘴巴张开。绝不。把嘴巴张开!绝不。奶茶马的牙龈和嘴角被磨出血。人也因为和马持续失败的较劲面目狰狞。突然奶茶马起跳抬腿,前蹄精准砸向牧民的脸。牧民捂住眼睛退到旁边,马蹄在眉骨周围留下红黑色圈印。嘴里吐出带血唾沫。

大部分马不会这样决绝。但每一匹能够骑乘的马,都必然经历被人类刻意驯服的过程。这不是马的主动选择,是人类按照自己的需求对另一些动物采取行动。与承认因为吃肉的欲望杀死一头猪、一只羊一样,人类因为想要骑在一匹马上而剥取马的自由。承认这一点,承认我们就是这样为了满足自身目的,有时会露出凶煞面目与残酷性情的动物。即便我们如何言说爱马,人类的存在和需求永远是被第一满足的事。是吗?是这样吗?承认它,而不是美化它。

然而至少数百年来不断重复剪去野马鬃毛,不同于驯化马。它看起来毫无实际功效,比如领人穿过人力不能抵达的荒野。迭戈在山上骄傲地说:“一位很有名的西班牙作家曾经说,萨布塞多人是全西班牙最勇敢的人,因为他们敢赤手空拳地对付野马。”他深情地望向森林深处,羡慕野马的自由。

什么是勇敢?什么是自由?什么是爱?这些问题缠绕着我。愤怒,悲伤,甚至觉得被欺骗。试图在那些看似彼此矛盾,甚至位于不同极端的言语和行动之中分辨真伪。更令人困惑的是,你会发现它们同时真实。以至于难以完全认同这些复杂之中的任一方面,也难以全然否定任一方面。

传统。最后,一切都可以归为传统。一切难以理解都可以被传统抹平。

如果我出生在萨布塞多,如果野马节是在家族和村庄中年年延续的重要活动,我还会发抖吗?我会在很小的年纪就渴望冲进马群,捏住小马的耳朵,期盼成年之后有资格剪去大马的鬃毛吗?即使在外生活,我也会尽量在每个周末都回到森林,每年夏天雷打不动地回到村庄吗。会吗?一定不会吗?并不确定。

而来到此地的我又有多正义?我也同样将野马当作对象,而非同我一样的鲜活生命。躲在屏幕背后,我是一个审视者、观看者、冷酷的信息收集者。和围场中的其他人一样,专注而贪婪地想从野马身上获得什么,恐惧错过什么。对奇观的暴力围猎。事实上,抛去观看野马节的矛盾感受不谈,我也有些羡慕萨布塞多人。羡慕他们有故事可以言说的可见传统。羡慕他们有会为之骄傲,愿意共同坚守的身份和家园。人是如此复杂的存在。

给这几天来交谈过的萨布塞多人发消息告别,我决定离开。不能想象再次回到石头围场需要承受的冲击。但我尝试说服自己理解,这是萨布塞多的事。让萨布塞多人捕他们的野马,让游客举起相机,让感到愤怒和不解的人愤怒或不解。只有萨布塞多人自己能够决定,他们要如何与这片土地和野马生活。

这是他们的土地和家园。这是之于他们而言的确凿,不是我的。我无法真正进入任何一种不属于我的传统。

“回程顺利,希望你享受野马节!”阿尔贝托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