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我踏上了回雁峰的石阶。青苔斑驳的阶面被露水浸润，每一步都像踩在时光的褶皱里。这座南岳衡山的首峰，以"雁到衡阳不再南飞"的传说，在文人墨客的笔尖流转千年，此刻正以湿润的草木气息，将我轻轻拥入怀中。

回雁峰位于湖南省衡阳市，是南岳七十二峰之首。相传北雁南翔，至衡阳回雁峰，会为这里的山川灵韵所吸引，便敛翅栖息，在此越冬，待春天来临再北归。唐朝著名诗人王勃曾慕名而来，留下"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名句；王安石感言"万里衡阳雁，寻常到此回"等美妙绝伦诗句。

回雁峰远眺似鸿雁引吭，振翅欲飞，其山势嵯峨，峰峦秀挺，宛如天工神斧造就的灵禽，因此得名。衡阳也因回雁峰而有了"雁城"的雅称。 相传有一双大雁在迁徙途中栖息于回雁峰畔，雄雁被猎者射中坠地，雌雁见状哀鸣彻天，绕空盘旋，最终决绝赴死。此后，每年寒冬，北雁南归至此，似知晓这凄美旧闻，会在峰巅盘桓不去，啼鸣幽咽。昔时县令感其贞烈，严惩猎者，并颁布禁射令。后人还在山上镌刻了大雁雕像，以作纪念。

另传唐代"寿佛"宗慧出生于郴州，享年133岁，他生前四处云游，传经布道，曾留一件袈裟在雁峰寺。明清之际，又转世为高僧，驻锡雁峰寺，故有"寿佛五百年转雁峰"之说。

孤雁不饮啄，飞鸣声念群；杜甫《孤雁》，以孤雁失群喻漂泊之痛，为咏雁诗巅峰之作。 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李清照《声声慢 寻寻觅觅》，借雁抒国破家亡之悲，婉约词典范。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王维《使至塞上》，边塞诗中雁象征羁旅，画面苍茫雄浑；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李白《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以雁寄豪迈旷达，展盛唐气象。 江涵秋影雁初飞，与客携壶上翠微，杜牧《九日齐山登高》，雁影秋色交融，显闲适与哲思。雁声远过潇湘去，十二楼中月自明，温庭筠《瑶瑟怨》，雁声月色烘托闺怨，含蓄凄美。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范仲淹《渔家傲。秋思》，雁离边塞喻戍卒无奈，苍凉深沉。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刘禹锡《秋风引》，雁群南飞触发羁旅之思，语言简练。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王勃《滕王阁序》，雁阵写秋景壮阔，骈文名句。初闻征雁已无蝉，百尺楼高水接天，李商隐《霜月》，雁鸣点染秋夜寂寥，意境空灵。

山道蜿蜒如古卷，两旁古木参天。松针与竹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恍若千年前某位诗人遗落的吟诵。忽有鸟鸣破空，惊落几滴晨露，正巧跌进石缝里半枯的野菊丛中。这动静相宜的刹那，让人想起王勃"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佳句，原来古人的诗句，都是从这样的山水里长出来的。

行至半山，忽见一角飞檐从绿荫中探出。雁峰寺的朱漆门楣上，岁月剥落的痕迹与新漆的鲜亮交织，像极了历史与现实的对话。寺内香烟袅袅，几位老妪正虔诚地添香，她们布满皱纹的手与青烟一同颤抖，将祈愿送往云间。转角处的碑林里，历代文人留下的墨迹早已风化，但某个清晨的露水，仍会沿着石刻的沟壑，重新描摹出"雁峰"二字。

登顶时已近正午，云雾恰在此刻散去，衡阳城如一幅展开的工笔长卷：湘江如玉带蜿蜓，楼宇似积木错落，而远处若隐若现的七十二峰，则像仙人遗落的棋子，风掠过耳际，带来山下集市的喧闹与江面货轮的汽笛，这世俗的声响与山间的松涛交织，竟谱成一首奇妙的交响。

下山时我刻意绕道后山。这里少有游人，只有采药人踩出的小径在竹林间时隐时现。阳光透过竹叶的间隙，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宛如散落的金箔。忽见一株野茶树，新芽嫩绿得能掐出水来，想起陆羽《茶经》中"衡州茶，香甘重滑"的记载，不禁伸手轻抚，指尖便沾了山野的灵气。

暮色四合时，我站在山脚的古亭里回望。回雁峰已隐入苍茫，唯有峰顶的灯塔在暮色中明灭，像大雁归巢时留下的最后一点微光。千百年来，多少迁客骚人在此驻足，将离愁别绪，家国情怀都付与这山这水。而回雁峰始终沉默，用年轮般的石阶，会说话的古树，将所有故事都酿成山间的晨雾与暮云。

归途中，衣襟上沾的松香与草屑渐渐淡去，但回雁峰的轮廓却在记忆里愈发清晰。这山不似泰山雄伟，不比黄山奇绝，却以一种温润的姿态，将历史与现实，自然与人文都轻轻拢在怀中。或许这就是中国山水最动人的地方一一它不仅是风景，更是承载着集体记忆与文化基因的活态典籍。

此刻，窗外的月光正漫过回雁峰的剪影。我忽然明白，那些在山间遇见的每一片落叶，每一声鸟鸣，都是打开这部典籍的密码。而我们要做的，不过是带着一颗敬畏的心，去倾听，去感受，去成为这千年诗韵中，一个微小却真实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