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锦州回来好些天了,心却好像还留在那座辽西小城的空气里,沾着些许海风的咸润,又裹着古寺香火沉淀后的安宁。人们总爱谈论“泼天的富贵”,但锦州接住的,似乎是一份更沉静、更扎实的福气。它稳稳坐在关外与关内的咽喉处,背靠医巫闾山的余脉,面朝渤海湾的开阔。这座城市的气质很特别,没有大都会的咄咄逼人,也无纯粹乡野的单薄疏离。行走其间,抬眼是规整宽阔的街道、烟火蒸腾的市井,低头却能触到青砖缝隙里渗出的千年光阴。那种“城建的利落”与“历史的层叠”微妙地交融在一起,形成一种踏实的温柔,让你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刚刚好。
抵达锦州是件毫不费力的事。若乘高铁,锦州南站与锦州站皆可。南站新些,出站便有公交快线直通市区,窗外是辽西平原开阔的田野,风毫无遮拦地吹进来,带着泥土和庄稼即将成熟的气息。老火车站则在城里,离古塔、夜市不远,一下车便能撞进那片热闹里去。若是飞过来,锦州湾机场小巧便捷,打车到市区不过半小时光景,一路可见远处连绵的山影,近处是整齐的工业园区,不显杂乱。
自驾则更随性。走京哈高速,在锦州口下来,很快便汇入城市的脉络。这里的道路横平竖直,导航几乎不会出错。市内公交网络细密,一块钱便能穿行大半座城。共享单车也多,尤其适合在老城区那些不算太宽的街巷里慢悠悠地转,耳畔是地道的东北口音,鼻尖萦绕着不知从哪家窗户飘出来的饭菜香。
安排一个两三日的小憩,节奏是顶舒服的。第一天,不妨交给历史与香火,去奉国寺静静仰望,在古塔公园里晒晒太阳。第二天,便去看山与海,笔架山的天桥奇观和海滨的苍茫,足够让心肺豁然开朗。若有第三日的余裕,那就在老城的街巷里彻底慢下来,从早市吃到夜市,从胡同这头走到那头,像本地人一样,过一天松驰的、被烟火气包裹的日子。
说到吃,在锦州是完全不必焦虑的。无需刻意追寻榜单上的名店,真正的味道,往往藏在街角转口那些油烟缭绕的铺面里,藏在居民楼下一开就是几十年的老招牌里。这里的饮食,带着东北特有的豪迈与直接,却也自有其细腻的章法。
清晨,可以用一碗面茶开启。那不是茶,而是用小米面熬成的浓稠粥羹,撒上一层芝麻盐、淋几点香油,咸香暖胃,捧着粗瓷碗喝下,整个人都妥帖了。配上一套刚出炉的烧饼夹肉,面饼酥脆,肉汁丰盈,是扎实而满足的慰藉。
正餐的江湖,则必然绕不开锦州烧烤。但这烧烤,绝非你想像中那般粗犷。它更像是这座城市性格的缩影:热闹,丰富,讲究。任何食材似乎都能在炭火上找到归宿。羊肉小串滋滋冒油,火候精准到多一分则焦,少一分则生;烤鸡爪软糯脱骨,胶质黏唇;烤豆角、烤茄子带着蔬菜的清甜。最妙的是一手“白串”,只撒盐,吃的全是肉的本真香气。坐在人声鼎沸的露天小凳上,看师傅们手起手落,烟火升腾,那种畅快,是任何精致餐厅都给不了的。
此外,还有烀饼。一大锅排骨豆角土豆在灶上咕嘟着,上面盖一张薄而筋道的面饼,借了菜汤的蒸汽焖熟。揭锅的刹那,饼的麦香与菜的浓香轰然炸开。饼子下半截浸了汤汁,入味非常,上半截却还保持着干爽的韧劲,用手撕着吃,最能体会那种混合的乐趣。
小吃也别有天地。锦华的干豆腐薄如纸张,却极富豆香,空口吃都有回甘。沟帮子熏鸡色泽枣红,熏香入骨,是路上最好的陪伴。若在秋冬,街边大铁锅里炒着的糖炒栗子,热乎乎地捧一袋,指尖的温暖能一路传到心里去。
看过舌尖的酣畅,该去会会历史的深邃了。奉国寺,是必须怀着静穆之心前往的。它藏在义县那座小城里,离锦州市区约一小时车程。踏入山门,时光的流速仿佛骤然不同。那七尊巨大的辽代泥塑大佛,并肩危坐于大雄殿内,已近千年。
午后阳光从窗棂斜射而入,在斑驳的地砖上投下长长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旧木与尘埃的微香,偶尔夹杂一缕遥远的檀香。仰头望去,佛像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无比清晰又无比遥远,悲悯而平和。没有喧哗的讲解,没有刺眼的射灯,只有偶尔闯入的鸟鸣,和穿堂而过的风。站在这里,仿佛能触到辽朝那个马背民族在定都立国后,对精神皈依的虔诚与渴望。那份穿越时间的沉静力量,足以让人屏息。
回到锦州市内,古塔公园又是另一番光景。辽代古塔矗立园中,砖石苍老,檐角的风铃偶尔叮咚。但它不再是孤独的遗迹,而是融入了市民的日常。老人们围着塔基散步、下棋,孩童在空地上追逐嬉闹,鸽子扑棱棱地飞起又落下。历史在这里不是被供奉的冰冷标本,而是生活温暖的背景板。触摸着被无数代人摩挲得光滑的石栏,你会感到一种奇妙的连接,仿佛自己也是这绵长生活图卷里,微不足道却真实的一笔。
若对更近的历史感兴趣,辽沈战役纪念馆肃穆而规整。不必急着看展陈,先在那片开阔的纪念广场上走走。松柏青青,纪念碑直指天空,气氛庄严而宁静。走进馆内,黑色大理石的墙体,泛黄的照片,冰冷的枪械,将那个决定性的时刻缓缓铺开。站在全景画馆里,枪炮声与呐喊声仿佛穿透时光而来,令人心悸。这里没有喧腾的胜利狂欢,只有对牺牲的铭记与沉思,沉重,却必要。
广济寺古建筑群则藏在闹市一隅,是个偷闲的好去处。与奉国寺的皇家气度不同,这里更显清幽雅致。古塔、殿宇、碑林错落有致,庭院里栽着古树,夏日浓荫如盖,秋日银杏金黄。坐在回廊下,看阳光在斗拱间移动,听檐角铁马清冷的响声,心会不由自主地静下来。这里游客总是稀少,偶尔有本地老人来此静坐,一坐就是半天,与古塔为伴。
看罢了人文,山海在召唤。笔架山是自然赠与锦州的奇观。那是一座离岸不远的小岛,潮起时是孤悬海中的仙山,潮落时,一条由砾石天然铺成的“天桥”便显露出来,蜿蜒通向山脚。沿着这条天桥走向海岛,两侧是浅浅的海水,脚下是圆润的石头,海风毫无阻挡地吹拂着脸庞,那种走向大海深处的感觉,奇妙而自由。
登上笔架山,视野豁然开朗。三清阁伫立山巅,可以望见渤海湾苍茫无垠的水色,海天在远处模糊成一片淡淡的灰蓝。渔船如豆,缓缓移动。若是傍晚前来,看夕阳将天桥、海水、山石都染成金红,那份壮美,带着边塞海疆特有的旷远与寂寥。
喜欢沙滩的话,海滨浴场绵长而开阔。这里的海不是蔚蓝的,而是带着黄绿的底蕴,显得更加粗犷而真实。脱了鞋袜,踩在细软的沙上,任由微凉的海水一次次漫过脚踝。远处有人在放风筝,彩色的斑点在高远的天空下摇曳。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只是看云,听涛,让带着咸味的风把思绪吹得干干净净。
若向往山林意趣,城北的北普陀山是个清静选择。这里山势平缓,林木葱郁,尤其是一片片的油松林,散发出清冽的松香。沿着石阶慢慢走,能听到山泉在石缝间叮咚作响,鸟鸣声格外清脆。山顶视野极佳,可以回望锦州城全貌,楼房街道井然,远处烟囱勾勒出工业的轮廓,近处却是满目青翠。站在这里,能清晰地感知到,这座城是如何在自然山川的臂弯里,生长出它现代的模样。
锦州的现代感,并非漂浮无根。它扎实地生长在光伏玻璃的生产线里,在精细化工的厂区中。驱车经过一些工业园区,常能看到厂房整洁,绿植环绕,巨大的装置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光泽,有一种冷静而有序的力量感。这里曾诞生过新中国第一只半导体晶体管,那份精益求精的“工匠气”,似乎仍在某些现代产业的脉搏里跳动。
更生动的现代气息,藏在“烧烤”衍生出的全产业链里。从调料配制到木炭加工,从串品研发到物流配送,小小一根肉串,背后是一个庞大而精细的生态。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匠心”?它不悬挂在博物馆的墙上,却弥漫在每一条烟火升腾的夜市街巷中,热气腾腾,生机勃勃。
入夜后,凌河夜市便成了城市的脉搏。长长的一条街,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各色小吃摊望不到头,烧烤自然是主角,但也有炸冷面卷臭豆腐、烤生蚝、炒酸奶……香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具诱惑力的氛围。人们摩肩接踵,手里拿着,嘴里吃着,脸上洋溢着简单的快乐。这不是为游客准备的表演,而是本地人日常生活的延伸,充满了粗糙而真实的市井活力。
若嫌夜市过于喧闹,重庆路一带的商圈则规整许多。大型商场里品牌齐全,能满足一切日常所需。街边则散落着许多有意思的小店,可能是家独立咖啡馆,豆子烘得极香;也可能是间旧书店,能淘到些泛黄的辽西地方志。这里的夜,热闹得恰到好处,不至于寂寞,也不让人心烦。
住在锦州,选择是分层而清晰的。若图方便,住火车站或万达广场附近是上选,酒店性价比高,交通、购物、觅食都触手可及,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夜景。
若想离海近些,笔架山或海滨浴场周边有不少民宿。有的推开窗就是无垠的海面,清晨在涛声中醒来,夜晚枕着潮声入眠。有的则带个小院,种着花草,店主可能是位退休的船长,能跟你聊上一整晚的海上故事。
偏爱古意的话,义县奉国寺附近或有精心改造的客栈,由老院子改建,青砖灰瓦,庭院里或许有一株老海棠。夜宿于此,万籁俱寂时,仿佛能听到古寺方向传来的、穿越千年的风声与铃响,那体验,是独一无二的。
游玩锦州,有些小妙招能让体验更舒心。尽量避开盛夏正午去笔架山,日头太烈,清晨或黄昏才是好时候。许多博物馆、纪念馆周一闭馆,需提前规划。吃烧烤不必扎堆网红店,看哪家本地人多,跟着进去准没错,味道好,价格也实在。
交通上,市内景点公交基本可达,搭配共享单车非常灵活。去义县奉国寺,可从锦州汽车站乘班车,便宜且班次多。若是三五好友同行,分摊车费租一天车去周边转转,更为自在。门票花费不大,奉国寺票价良心,古塔公园、海滨浴场皆免费,山水与历史,在这里并非昂贵的商品。
离开锦州时,我的背包里塞了几袋真空包装的干豆腐,还有手指间似乎怎么也洗不掉的、淡淡的烧烤烟火气。这座城给我的感觉,就像那奉国寺里的大佛,不张扬,不炫目,只是安然地坐在时光里,经历风霜雨雪,看遍人来人往,自有一种沉静的力量。
它没有大都市令人目眩的繁华,也无纯粹乡野偶尔的寂寞。在这里,历史的厚重与市井的鲜活并行不悖,山海的壮阔与工业的秩序相得益彰。一切都踏实,一切都刚好。这或许不是“泼天的富贵”,却是一份更难得、更持久的“沉静的福气”。值得你慢下来,走进去,用两三天光阴,细细品味这份专属于辽西走廊的、独一无二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