漓江上的晨光里,一叶扁舟划破碧波,渔翁挥杆吆喝,数十只乌黑油亮的水鸟应声扎入水中,转瞬便叼着银鳞跃出水面——这不是古装剧场景,而是传承千年的鸬鹚捕鱼技艺。这种被称作“鱼鹰”“水老鸦”的生灵,既是天生的捕鱼高手,更是人类流传千年的“老伙计”。如今,鸬鹚捕鱼已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但让这些野性生灵乖乖听话的驯养秘诀,远比想象中精妙。
鸬鹚的捕鱼天赋,是大自然的精心设计。作为鹈形目鸬鹚科的代表性水鸟,成年个体体长约80-100厘米,体重1.5-3.5公斤,通体黑羽泛着蓝绿色金属光泽,繁殖期头颈还会生出丝状白羽,眼周裸露的黄色皮肤格外醒目。它的喙长约7-9厘米,末端带锐利弯钩,喉囊可暂存猎物;四趾全蹼的脚掌推进效率极高,水下时速能达5米,最深可潜至35米处捕鱼。更神奇的是,它的羽毛缺乏防水油脂,吸水后增重20%,能减少上浮阻力,而透明瞬膜让水下视力达到陆地的3倍,再狡猾的鱼也难逃锁定。单只鸬鹚日均能捕食500-1000克鱼类,群体围猎时效率更能提升3倍,堪称天生的“捕鱼机器”。
人类与鸬鹚的“合作”,早在千年之前就已开启。漓江渔民的驯养史可追溯至秦汉时期,而江西鄱阳湖的鸬鹚捕鱼习俗,在民国版《余干县志》中便有“渔人勒颈取鱼,百不失一”的记载 。如今,这门技艺已成为广西、江西、河南等地的非遗项目,从漓江到沙河,从鄱阳湖到汝河畔,仍有老渔民坚守着这份古老传承 。70岁的河南渔民崔汉,13岁便跟着祖辈学养鹰,这门家族技艺已传五代,他坦言:“养活鹰不难,让它听话干活,才是真学问。”
让鸬鹚乖乖“打工”的秘诀,藏在“饿、拴、驯”三字诀里。最关键的是控制食量——渔民从不会把鸬鹚喂饱,通常只给七分饥,这样它才会有捕鱼的动力。若喂得太饱,这些机灵的生灵便会消极怠工,甚至独自溜走觅食。其次是脖子上的“枷锁”:渔民会用柔软的芦苇或布条在鸬鹚颈间系一个活结,松紧度以能吞下小鱼、卡不住大鱼为准,既保证它能获得少量食物果腹,又能防止捕获的大鱼被直接吞食。剪短部分翅羽则是为了限制飞行范围,避免其远遁不归,同时不影响水下活动。
更深层的默契,来自长期的情感联结与指令训练。渔民与鸬鹚朝夕相处,从幼鸟时期便开始驯化,通过特定的吆喝声、竹竿敲击节奏传递指令。江西鄱阳湖的渔民还有独特的“鸬鹚号子”,“喔呵呵依唷呵呵”的调子看似无词,实则包含“下潜”“围捕”“上船”等不同指令,鸬鹚一听便懂 。河南襄城县的渔民崔汉说,他养的鸬鹚都是看着繁殖长大的,夏天怕热要给它们吹电扇,冬天捕鱼前会先让它们晒暖翅膀,“它们通人性,你对它好,它就肯为你拼命” 。这种人与鸟的双向奔赴,让捕鱼不再是单纯的劳作,更成了一场精准的协作表演。
这门古老技艺的背后,还有着严谨的民俗规矩。江西鄱阳湖畔的渔民,将农历正月十八定为“出船日”,清晨要焚香敬天地、放鞭炮祈平安;正月十六和五月初六为“忌捕日”,即便鸬鹚挨饿也不能出船,俗称“送阴船日” 。渔民在船上说话做事也有忌讳:船翻身要说“调边”,筷子叫“摇手”,鞋子不能翻放,碗不能倒置,这些代代相传的规矩,既藏着对自然的敬畏,也维系着渔业生产的秩序。
然而,这门千年技艺正面临传承困境。随着现代捕鱼技术普及、水域生态变化及禁渔政策实施,靠鸬鹚捕鱼谋生已难以为继。如今漓江的鸬鹚捕鱼多为旅游表演,禁渔期内捕到的鱼会全部放生;河南襄城县的传承人大多六七十岁,43岁的杜亚伟已是当地最年轻的从业者,“又苦又不赚钱,年轻人不愿学” 。这些“鱼鹰合伙人”的数量也在减少,它们作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如今更多是作为非遗文化的载体被精心照料。
从谋生手段到文化符号,鸬鹚捕鱼承载的不仅是一门技艺,更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智慧。渔民们既利用鸬鹚的天性获取生计,又通过“七分饥”的驯养方式保护其野性,这种可持续的合作模式,在今天仍具启示意义。如今,各地通过景区表演、非遗展示等方式,让更多人了解这门古老技艺,70岁的崔汉也盼着能在游客面前展示绝活,让千年传承不致中断。
当漓江上的鸬鹚再次跃出水面,它身上闪烁的不仅是羽毛的光泽,更是跨越千年的文化密码。那些关于驯养的智慧、关于协作的默契、关于敬畏自然的传统,都藏在渔翁的吆喝声与鸬鹚的振翅声中。这门古老的非遗技艺,早已超越了捕鱼本身,成为中华文明中一份珍贵的生态遗产,提醒着我们与自然相处的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