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2019年的夏天,我第一次踏上印度的土地。
飞机降落在新德里机场的那一刻,我的心情是复杂的。作为一名旅行博主,我去过三十多个国家,见过形形色色的风土人情,但印度,始终是我心中最神秘也最让我犹豫的目的地。
出发前,朋友们给我发来各种"善意提醒":那里很脏、那里很乱、那里的人上厕所不用纸。最后这条信息,说实话,让我困惑了很久。不用纸?那用什么?
带着这个疑问,我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印度之旅。而正是这个看似猎奇的问题,最终引领我走进了一个印度女人的生命,让我看到了贫穷背后那些不为人知的心酸与坚强。
我在新德里待了三天后,坐火车去了瓦拉纳西。这座恒河边的古城,被称为印度最神圣的地方,也是最能看到印度真实面貌的地方。
火车上,我遇到了一位会说简单英语的印度大叔。他叫拉杰什,是个小商贩,每个月都要坐这趟火车去瓦拉纳西进货。
闲聊中,我鼓起勇气问了那个困扰我很久的问题:"我听说印度人上厕所不用纸,是真的吗?"
拉杰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尴尬,但更多的是坦然。
"是真的,"他说,"我们用水和左手。"
看到我惊讶的表情,他解释道:"这是我们的传统。我们认为水比纸更干净。而且,纸很贵,很多人买不起。"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声音低了下去:"其实,在很多农村,连干净的水都是奢侈品。"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下来,拉杰什指着窗外说:"你看那边。"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看到铁轨旁边有几个简陋的棚屋,几个女人正蹲在露天的空地上。我一开始没明白她们在做什么,直到看到她们匆忙站起来,整理衣服。
"她们没有厕所,"拉杰什说,"只能在外面解决。天亮之前,或者天黑之后。"
我沉默了。
到达瓦拉纳西后,我住进了恒河边的一家小旅馆。每天清晨,我都会去河边看日出,看那些虔诚的信徒在河水中沐浴祈祷。
就是在那里,我遇到了普丽缇。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被一阵轻微的响动吵醒了。推开窗户,我看到旅馆后面的小巷里,有个瘦小的身影正在忙碌着什么。
那是一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纱丽。她正蹲在地上,用一把破旧的扫帚清扫着巷子里的垃圾。
我下楼去买早餐的时候,正好经过她身边。她抬起头,冲我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那一瞬间,我注意到她的眼睛——那是一双疲惫但依然明亮的眼睛,像是黑夜里的两颗星星。
"早上好,"我用刚学会的印地语说。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用英语回答我:"早上好,女士。"
这让我很惊讶。在这样的小巷子里,一个清洁工居然会说英语?
后来我才知道,普丽缇曾经读到高中,英语是她最喜欢的科目。如果不是家里出了变故,她或许会成为一名老师。
我们的友谊就这样开始了。
每天早上,我都会早起,坐在旅馆门口的台阶上,等普丽缇来打扫。她工作的时候,我们会聊天。一开始只是简单的问候,后来,她开始跟我讲她的故事。
普丽缇出生在瓦拉纳西郊外的一个小村庄。她的父亲是个农民,母亲在家操持家务。她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妹妹,在那个重男轻女的环境里,她能读到高中,已经是个奇迹。
"我父亲不一样,"普丽缇说起这个的时候,眼里闪着光,"他说女孩子也要读书,读书才能改变命运。"
可惜,命运并没有眷顾这个努力的女孩。
高中毕业那年,她父亲病倒了。为了给父亲治病,家里卖掉了所有的地。父亲还是走了,留下一屁股债和四个孩子。
"那时候我十八岁,"普丽缇说,"我妈妈说,你必须嫁人了,家里养不起你了。"
她被嫁给了邻村的一个男人,比她大十五岁,是个酒鬼。婆家给了五万卢比的彩礼,刚好够还债。
"我结婚那天没有哭,"普丽缇说,"我告诉自己,这是我的命,我认了。"
婚后的生活比她想象的还要艰难。丈夫不工作,整天喝酒,喝醉了就打她。婆婆嫌弃她生不出儿子,每天指桑骂槐。她生了两个女儿,在婆家的地位更低了。
"最难的是上厕所,"普丽缇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这个话题。
"我们村子里没有厕所,"她说,"女人只能在天亮之前或者天黑之后去野外。我们要走很远,找一个没人的地方。"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有一次,我婆婆不让我出门,说我偷懒。我憋了一整天,到了晚上才能出去。那天下着雨,路很滑,我摔倒了,摔进了泥坑里。"
我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普丽缇看着我,"不是脏,不是臭,是害怕。我们害怕被人看到,害怕被蛇咬,害怕遇到坏人。村里有个女孩,晚上出去上厕所,再也没有回来。"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我看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你们为什么不建厕所呢?"我问。
普丽缇苦笑了一下:"建厕所要钱,我们没有钱。而且,很多人觉得厕所建在家里是不干净的,会带来厄运。"
她告诉我,印度政府这些年一直在推广厕所建设,但在很多农村,进展依然缓慢。一方面是经济原因,另一方面是观念问题。
"我丈夫说,我们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的,为什么要改?"普丽缇说,"他不明白,对女人来说,这有多难。"
普丽缇的转折发生在三年前。
那年,她的小女儿生了一场大病,需要住院治疗。丈夫不管,婆婆不管,她只能自己想办法。
"我跪在婆婆面前,求她借我一点钱,"普丽缇说,"她说,一个赔钱货,死了算了。"
那一刻,普丽缇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但同时,又有什么东西醒了。
她连夜抱着女儿离开了那个家,坐了一夜的车来到瓦拉纳西。她找到了一个远房亲戚,借住在人家的屋檐下。白天,她出去找工作;晚上,她守着女儿,一夜一夜地熬。
"没有人愿意雇我,"普丽缇说,"我没有技术,没有经验,还带着一个生病的孩子。"
最后,她找到了一份清扫街道的工作。工资很低,但至少能活下去。
"第一次拿到工资的时候,我哭了,"普丽缇说,"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靠自己挣钱。"
她用第一个月的工资给女儿买了药,用第二个月的工资租了一间小屋。那间屋子只有几平米,但有一样东西让普丽缇激动不已。
"有厕所,"她说,眼睛里闪着泪光,"一个小小的厕所,就在屋子里面。我再也不用害怕了。"
她告诉我,搬进新屋子的第一天晚上,她在厕所里坐了很久。不是因为需要,只是因为她终于可以不用害怕了。
"你不知道那种感觉,"普丽缇说,"那种安全的感觉。对你们来说,厕所是最普通的东西。但对我来说,它是尊严。"
我听着,眼眶湿了。
在那之后的日子里,我经常去普丽缇的小屋做客。那间屋子真的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着她两个女儿的照片,还有一张印度女神的画像。
普丽缇的大女儿今年十二岁,在附近的学校读书。小女儿九岁,身体已经好多了,也在上学。
"我不会让她们走我的老路,"普丽缇说,"我要让她们读书,读很多很多的书。"
为了供女儿上学,普丽缇每天凌晨四点就起床,打扫完街道后,还要去几户人家做清洁。晚上回到家,她还要给女儿辅导功课。
"我的英语都是以前学的,现在都忘得差不多了,"她不好意思地笑笑,"但是我可以陪着她们,看着她们学。"
有一天,我问普丽缇:"你恨你的丈夫吗?恨你的婆婆吗?"
她想了很久,然后摇摇头:"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没有那个力气。我只想把我的女儿养大,让她们过上好日子。"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我婆婆她们也是可怜人。她们从小就被教育女人是低贱的,她们也是受害者。我希望我的女儿这一代,能够不一样。"
离开瓦拉纳西的前一天,我去跟普丽缇告别。
她送了我一条手链,是她自己编的,用的是一些彩色的线。
"这是我女儿教我的,"她说,"她说这是友谊手链,送给朋友的。"
我把手链戴在手腕上,到现在都没有摘下来。
临走的时候,普丽缇突然叫住我:"你回去以后,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告诉你们国家的人,印度不只有脏和乱,"她说,"还有很多像我一样的人,在努力地活着。"
我点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回国后,我写了很多关于印度的文章,但普丽缇的故事,我一直没有写。不是不想写,是不知道怎么写。我怕我的文字太轻,承载不了她生命的重量。
直到今天,当我再次看到那条关于"印度人上厕所不用纸"的猎奇新闻时,我终于决定把这个故事写下来。
是的,很多印度人上厕所不用纸,他们用水和左手。这是他们的传统,也是他们的无奈。在那片土地上,还有几亿人没有厕所,还有无数女性每天都在经历普丽缇曾经经历的恐惧和屈辱。
但我想说的是,在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她们不是猎奇新闻里的符号,她们有名字,有故事,有梦想,有尊严。
普丽缇告诉我,她最大的愿望是有一天能回到村子里,给村里建一个公共厕所。
"我想让村里的女孩子们不用再害怕,"她说,"我想让她们知道,她们值得拥有尊严。"
我不知道她的愿望什么时候能实现,但我相信,只要有像她这样的人在努力,改变就会发生。
也许很慢,但一定会发生。
去年,普丽缇给我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她的大女儿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很灿烂。
"她考了全班第一,"普丽缇在消息里说,"老师说她以后可以上大学。"
我看着那张照片,想起普丽缇说过的话:我不会让她们走我的老路。
她做到了。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我们习以为常的:干净的水、安全的厕所、不用担惊受怕的夜晚。但对于另一些人来说,这些都是奢侈品。
我写下这个故事,不是为了让大家同情谁,也不是为了批判什么。我只是想让更多人看到,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人正在为我们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而拼尽全力。
如果你看完这个故事,能够对那些与我们不同的人多一点理解,少一点嘲笑,那我想,普丽缇会很高兴的。
最后,我想问问你们:在你的生命中,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你曾经觉得理所当然,后来才发现其实很珍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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