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藏阳产:云雾里的土楼淬火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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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皖南的冬山是一幅水墨未干的画。蓊郁的绿意被季节滤去,剩下的是嶙峋的赭石与枯枝在灰白天际下勾勒出的筋骨。此行不为寻秋日的斑斓,只为赴一场与冬阳产的约。

盘山路静得出奇,车轮压过薄霜的声响格外清晰,寒意顺着窗缝丝丝渗入。抵达山脚游客中心时,四野阒寂,远山衔着铅灰色的云,同行者寥寥——冬季,果然是这深山土楼最清癯、也最本真的时节。

换乘上一辆中转车,师傅咧嘴一笑:“这个天,上面十有八九是云里雾里,好看哩!”车子如舟,开始向一片苍茫的云海摇橹而上。能见度渐低,窗玻璃蒙上细密的水汽,世界被简化成流动的灰白与隐约的墨色树影。就在视觉几近困顿时,车身一顿,门开了。一股清冽如泉、饱含负氧离子的冷空气扑面而来。眼前,云雾正浓。

那是一种惊心动魄的“无”。熟悉的、曾如巨幅织锦般铺展的土楼群,此刻被绵厚的云霭温柔地吞没、藏起。仅最近处的几栋土墙,从流动的乳白中浮现出朦胧的轮廓,像退潮时最先露出水面的礁石,沉稳的土黄色被水汽浸润得发深,呈现出一种历经岁月淘洗后的玄黑质感。万籁俱寂,唯有云雾无声地流走、聚合,仿佛能听到时间自身滑过土墙的窸窣声。这不是消失,而是一场盛大的“藏”。

循着依稀可辨的石阶向上摸索。雾气凝结成细小的水珠,挂在枯草尖,缀在蛛网上,也浸湿了斑驳的土墙。指尖触碰,是沁骨的冰凉与惊人的坚实。没有了晒秋的喧闹色彩,土楼露出了它最原始、最接近大地的肌肤——每一道雨水冲刷的沟痕,每一处修补的纹理,都在潮湿的空气里清晰可辨。偶有挂着红灯笼的屋檐从雾中探出,那一点暖红在无边素白中蓦然跳动,竟让人心头一热。

云雾并非一味凝重。山风过处,像一只无形的手撩开帷幕的一角。顷刻间,下方几十米处,一片土楼的屋顶如群岛般浮现,瓦上青苔的暗绿、土墙的褐黄,在云隙漏下的天光里一闪,旋即又被更浓的雾掩去。这惊鸿一瞥,比全景的坦荡更令人心折,那是造化正在进行的、呼吸般的创作。

循着一缕极熟悉的柴火气息,我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光亮与暖流轰然涌出,几乎令人晕眩。屋内,炭火在古老的火塘里明灭,上方悬着黑亮的铁壶,白气嗤嗤地顶起壶盖。墙上挂满了今冬新制的腊味——通体油亮的火腿、赤红的香肠,在火光映照下像一串沉默的铃铛。主人寡言,只笑着递过一杯滚烫的野茶。捧着粗瓷杯,指尖的僵硬与心底的寒气一同融化。屋外是泼墨的山水,屋内是温暖的工笔,一门之隔,两个世界。忽然明白,这土楼冬日的魂,不只在外面的云雾山河,更在这守护着生生之火的方寸之间。

离去时,云开了一隙。夕阳如淬火的金汁,短暂地浇淋在最高的那几栋土楼上。被云雾浸润了一整日的土墙,此刻反射出一种沉静、内敛,宛如铁器般的光泽。那不是秋日的明媚,而是经过严寒与潮湿双重淬炼后,一种更为厚重的、属于“藏”与“守”的光芒。

回程车上,暮色四合,群山复归沉静。我忽然觉得,冬日的阳产,是一位卸去了所有彩饰的禅师。它用云雾教你“空”,用土墙教你“实”,用火塘教你“暖”。它不语,却让你在万籁俱寂中,听见自己心跳的共鸣——那是对质朴、对坚守、对大地深处绵绵不绝生机的、最深的回响。这一场冬日的造访,不是游览,更像一次心灵的淬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