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没信号那一刻,我差点把命交给山,结果先撞见一块1850年的小石碑,苔藓底下“某某界”仨字,刀口比我现在的心跳还直——道光三十年,它怎么比我活得还稳?
那天雨刚停,鞋帮滴泥,我顺着兽道往上爬,只想找垭口喘口气。
GPS飘成雪花,手机成砖,一抬头,它蹲在溪边,像被谁随手丢下的麻将牌,边角磨圆,却没人敢胡。
我蹲下去,手指离字痕还有两厘米,脑子里炸出两个字:别碰。
去年周至老朱说,有人拿矿泉水冲碑,冲完字口发白发酥,不到半年风化成沙。
水比刀狠,这话我记到现在。
我干脆围着它转圈,像给祖宗拍遗照,东南西北咔嚓一遍,再打开海拔表,记下1827米。
拍完把定位甩给县文保微信,对面回了个“收到,别挪窝”,比外卖还快。
那一刻我突然懂了,它不是古董,是当年的“官方通知”:此处开始,谁砍柴、谁修路、谁交税,石头说了算。
秦岭当墙,字当钉,钉住南北两拨人,也钉住我这种来逃命的上班族。
下山路上我算过,道光三十年,老陕刚打完白莲教,国库空得能跑老鼠,朝廷还有空派石匠进山刻界,说明两件事:一,盐巴比银子重要;二,谁掌控山道,谁就捏住饭碗。
现在也一样,高速修到山脚,隧道一通,西安人周末来吸氧,农家乐房价飙过曲江。
碑还是那块碑,只是换我们给它打工——拍照、打卡、发小红书,流量换钱,和当年收厘金一个路数。
我回到有信号的村子,把照片导进电脑,放大看侧面小字,“北至宝鸡县五十里”,突然笑出声。
五十里,正好是我今天瘫在工位到秦岭的距离,一百七十年,城市膨胀得比肚腩快,山却按克重长,一克不马虎。
碑没挪,我们挪了,还挪得理直气壮。
晚上刷新闻,看到2025年检察院给傥骆道又立了25块新界碑,不锈钢底座,激光刻字,防苔藓。
我盯着屏幕愣神,老道光要是知道,会不会气得翻山过来,把不锈钢掰弯?
转念一想,他老人家大概懒得计较——反正不管石头还是钢,只要还有人愿意在雨里停下来,蹲下去,认个界,路就活着,人也差不到哪去。
我把手机扔一边,给脚上的水泡贴创可贴,心里只剩一句:
山不欺客,碑不骗人,怕的是我们假装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