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你逛富源的太和街,顺着市井的烟火气走到文庙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朱漆大门,穿过泮池状元桥,走过雕梁画栋的棂星门,在文庙的核心区域里,就能看见那座静立了数百年的长楸殿。它不像大成殿那般声名在外,也没有棂星门的雕饰繁复,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青瓦木梁,古拙质朴,却藏着富源最深厚的儒风文脉,也守着一方百姓代代相传的烟火与温情。
但凡来过富源文庙的人,多半会被大成殿的恢弘、状元桥的寓意打动,却容易忽略这座长楸殿。可在富源老辈人眼里,长楸殿才是文庙的“藏韵之地”-它没有那么多华丽的装饰,却把中式古建的简约大气、滇东工匠的巧思智慧,揉进了每一根木梁、每一块青砖里。走进去的瞬间,街面的车水马龙仿佛被隔绝在外,只有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青石板上,映出斑驳的光影,风穿过檐角的风铃,轻轻晃出几声清脆,时光好像都在这古殿里慢了下来。
说起长楸殿的建筑,那可真是越品越有味道。它是典型的滇东特色土木石结构,用的都是富源本地的良木和青石,乍一看朴实无华,可每一处细节都藏着匠心。殿宇采用抬梁式构架,那些长达数米的月梁苍劲古朴,弧度匀称优美,不用过多的雕刻修饰,单是木质本身的纹理,就透着岁月的厚重。斗栱的排布更是精巧,里转皆偷心造,扶壁的结构层层叠叠却不显冗杂,既保留了宋元古建的简约气韵,又结合了滇东的气候特点做了调整-挑斡的位置比普通古建偏低,这样既能更好地遮挡风雨,又能让殿内的通风更顺畅,哪怕是盛夏时节走进来,也能感受到阵阵清凉,这就是老工匠们最懂的“建筑与自然相融”。
还有柱下的木櫍,看着只是简单的一块木头,却是长楸殿能历经百年风雨仍稳立如初的“小秘密”。别小看这不起眼的设计,里面藏着满满的力学智慧,它能缓冲地面的震动,分散立柱的压力,让整座殿宇在岁月的侵蚀、风雨的冲刷中,始终保持稳固。富源的老木匠说,当年修建长楸殿时,选木、凿石、立架,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马虎,工匠们都是世代传承的手艺人,凭着经验和用心,把每一根构件都做得严丝合缝,不用一颗铁钉,全靠榫卯咬合,这才让这座古殿站了数百年,木梁依旧结实,青砖依旧平整。
长楸殿的美,还美在“于简约处藏深意”。它没有大成殿那般雕梁画栋的繁复,殿内的装饰少而精,却每一处都有讲究,每一个图案都藏着富源人的美好期许。梁枋之上,没有浓墨重彩的彩绘,只以细腻的浅木雕勾勒出山水草木、瑞兽祥纹,刀法圆润,线条流畅,不刻意追求华丽,却把中式美学的“留白”意境发挥到了极致。那些木雕没有多余的雕琢,山石的错落、草木的舒展、瑞兽的灵动,寥寥数刀就勾勒得栩栩如生,仿佛每一幅图案都有自己的故事。
门窗的雕刻更是长楸殿的点睛之笔,清一色的滇东木雕工艺,或雕梅兰竹菊“四君子”,或刻松鹤延年、莲荷映水,每一个图案都不是随便刻的。梅兰竹菊,取的是君子高洁坚韧、淡泊名利之意,是富源人对文人品格的推崇;松鹤延年,寄的是百姓对长寿安康、平安顺遂的期许;莲荷映水,则藏着“出淤泥而不染”的清雅。这些图案,刻在木质的门窗上,历经百年的打磨,木质温润,纹路清晰,抬手触摸,能感受到木雕的凹凸纹理,也能摸到时光留下的温度,仿佛能与百年前的工匠对话,感受他们造殿时的虔诚与用心。
殿内的陈设也极为简朴,没有奢华的摆件,正中的香案是整块青石打磨而成,历经数百年的香火熏陶,石面温润光滑,香案上常年摆放着鲜花与供果,那是富源百姓自发供奉的。不像其他庙宇有繁复的祭祀仪式,长楸殿的香火,从来都是朴素而真挚的-或许是赶考的学子,悄悄放上一束鲜花,祈求学业顺遂;或许是年迈的老人,摆上一盘自家种的水果,感念孔圣的教化之恩;或许是普通的市民,点上一炷清香,愿家人平安。这些简单的供奉,没有那么多讲究,却藏着富源人最朴素的敬畏与感恩,也让这座古殿始终充满着人间烟火气,不冰冷,不疏离。
在富源的历史里,长楸殿从来都不是一座“孤立的古殿”,它与整个文庙相融相生,是富源崇文重教传统的重要载体。古时的富源,文风鼎盛,太和街一带更是文人墨客聚集之地,而长楸殿,就是当时学子们求学问道、交流诗书的地方。每逢闲暇,学子们便会来到长楸殿,或围坐在一起诵读经典,或吟诗作对、挥毫泼墨,琅琅书声绕着木梁回荡,墨香混着木质的清香,在殿内久久不散。那时的长楸殿,是富源学子的“精神小筑”,见证着无数读书人的寒窗苦读,也见证着富源儒风的代代传承。
老辈人还说,从前每逢科举考试前夕,县里的学子都会在师长的带领下,先到大成殿祭拜孔圣,再到长楸殿静坐片刻,寓意“静心向学,文思泉涌”。那些从富源走出的文人墨客、有功名之士,回乡后也总会到长楸殿走一走,或与同乡学子交流治学心得,或写下墨宝留存殿中,如今殿内的廊庑里,还藏着不少清代、民国时期的诗书墨宝,虽历经岁月泛黄褪色,却依旧能从工整的字迹、隽永的诗句里,感受到当年的文风盛景。
这份崇文重教的传统,也在长楸殿里延续到了今天。如今的长楸殿,依旧是富源人心中的文化圣地,更是孩子们感受儒风的“启蒙之地”。每逢开学季,太和街周边的家长们,带着刚入学的孩子逛文庙,走完状元桥,总会领着孩子走进长楸殿,教孩子摸摸温润的木梁,看看精美的木雕,讲讲古人勤学苦读的故事。孩子们牵着父母的手,睁着好奇的眼睛,听着那些古老的故事,小小的眼眸里,满是对知识的向往,而长楸殿的青石板上,也留下了一代又一代孩子的小脚印。
长楸殿能守着这份风华走到今天,离不开富源人一代又一代的守护。数百年间,这座古殿也历经了风雨侵蚀,也曾有过木梁微斜、青砖破损的时候,可每一次,富源的百姓都会自发地站出来,守护这座属于家乡的古殿。上世纪八十年代,文庙的部分建筑年久失修,长楸殿也有几处木构件出现了磨损,消息传开后,富源的老工匠们主动请缨,带着徒弟们赶来修缮,七十多岁的老石匠,戴着老花镜一点点修补破损的青石,老木匠凭着祖传的手艺,精心打磨新的木梁,力求让每一处修缮都贴合古殿原本的模样;还有富源的学子、市民,自发捐款捐物,有的拿出自己的奖学金,有的送来自家的木料,就连孩子们,也会拿着小扫帚,帮着清扫殿内的落叶。
如今再逛长楸殿,依旧能感受到那份穿越百年的宁静与厚重。它就像一位饱经沧桑却温和慈祥的老者,静静伫立在文庙深处,见证着富源的时代变迁,看着太和街从青石板路变成柏油路,看着街边的老屋变成新楼,看着一代又一代的富源人长大、走远,又回来。它不张扬,不喧哗,只是以最朴素的模样,守着一方文脉,守着一城烟火,把富源的崇文重教、质朴善良,揉进每一寸时光里。
若是你有机会来富源,别只逛太和街的烟火,也别只看大成殿的恢弘,一定要走进长楸殿里看一看。找一个晴好的午后,坐在殿内的青石凳上,晒着暖阳,听着风穿过檐角,看着光影在青石板上慢慢移动,那一刻,你会读懂这座古殿的美,也会读懂富源这片土地,最深沉、最绵长的文化与温情。而这座藏在乌蒙群山里的古殿,也会继续在岁月里静立,守着儒风,守着烟火,看着富源的故事,一直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