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见过定林寺的莲花藻井,别说懂山西小木作的巅峰

旅游攻略 2 0

车行高平境内,太行余脉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次清晰,风裹着黄土与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要把人拽进一段尘封的时光里。定林寺的山门藏在村落边缘,没有显赫的牌坊,没有喧哗的人声,青灰色的墙体爬着些许苔藓,木门轴转动时发出“吱呀”的声响,带着穿透百年的钝重。谁也想不到,这处看似寻常的古寺,竟藏着山西古建史上一个孤绝的存在——那方元代莲花藻井,正静静悬在山门二楼的穹顶,等一个愿意抬头的人。

拾级而上时,脚步不自觉放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二楼的光线不算明朗,自然光从窗棂的雕花间隙漏进来,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影子。刚站稳脚跟,目光下意识向上抬去,那一刻,所有的言语都被猝然堵在喉咙里。不是刻意的惊艳,而是一种被时光狠狠攥住的震撼——穹顶之上,一方藻井如苍穹垂落,以木为骨,以艺为魂,在暗仄的空间里铺展开七百年的波澜。

这是山西现存元代藻井的唯一孤例,也是小木作工艺登峰造极的证明。伸手触摸近旁的木构,纹理粗糙却温润,带着岁月沉淀的温度。藻井的中心是一方圆井,线条流畅如满月,木质经过七百年的氧化,泛着深沉的栗色,像是把整片夜空都压缩在了这方寸之间。外围的方井棱角分明,与圆井形成刚柔相济的呼应,不用旁人解说,便懂这是老祖宗刻在骨子里的“天圆地方”。宇宙观从来不是空洞的哲学,而是被他们化作了木头上的榫卯、结构里的方圆,悄悄藏进一座山门的穹顶,等着后人在抬头的瞬间,与千年前的智慧撞个满怀。

八组斗拱是藻井的灵魂所在。它们不像大殿里的斗拱那般厚重威严,反倒带着一种舒展的灵气,如莲瓣初绽,层层叠叠向外延展。每一组斗拱都由数十个小木件拼接而成,榫卯咬合得严丝合缝,没有一颗铁钉,却能稳稳支撑起整个藻井的重量。仔细看去,斗拱的弧度各不相同,却又在整体上形成完美的对称,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七百年前的月光下,一点点打磨出这份精准与诗意。垂花假柱从斗拱间悬垂而下,纤细如丝绦,末端的雕花依稀可见,虽有些许磨损,却依旧能想见当年的精巧。最令人惊叹的是藻井中心的莲花,琉璃嵌心的花瓣色泽依旧明艳,不是那种刻意翻新的鲜亮,而是历经风雨后沉淀下来的温润,红得沉稳,绿得清雅,像是时光也舍不得让它褪色。七百年里,多少风霜从窗棂渗入,多少尘埃落在花瓣之上,它却始终保持着绽放的姿态,仿佛下一秒就要吐出一缕暗香。

站在藻井之下,忍不住会想,当年建造这座山门的工匠,是怀着怎样的心境?他们或许没有留下姓名,没有留下生平,却用手中的刻刀、心中的敬畏,把对天地的理解、对美的追求,都融进了这一方木构里。元代的风曾穿过山门,吹过斗拱的缝隙;明清的雨曾打湿窗棂,润过琉璃的花瓣;民国的炊烟曾缭绕在古寺上空,与藻井的影子重叠。七百年间,朝代更迭,人事变迁,唯有这方藻井,依旧保持着最初的模样,沉默地见证着世间的沧海桑田。它不像那些声名显赫的古建,被无数镜头聚焦,被无数文字颂扬,它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在定林寺的山门之上,等着有缘人抬头,等着有人能读懂它木骨里的深情。

定林寺的精彩,从来不止这一方藻井。山门本身便是一座重檐歇山楼阁式建筑,飞檐翘角如鸟翼舒展,檐角的脊兽虽已有些斑驳,却依旧透着威严。底层的门框由整块青石雕刻而成,花纹简洁大气,没有过多的繁复装饰,却自有一股古朴的力量。登上山门的顶层,视野豁然开朗,远处的七佛山连绵起伏,近处的村落炊烟袅袅,古寺的红墙灰瓦在绿树的掩映下,显得格外静谧。风从山间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檐角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与山门内的寂静形成奇妙的呼应。

转身走进寺内,明代的壁画在幽暗的殿宇里缓缓铺展。十殿阎君的形象栩栩如生,线条遒劲有力,色彩虽已有些暗淡,却依旧能感受到当年画师的匠心。壁画上的地狱故事没有刻意渲染恐怖,反而带着一种劝人向善的温和,人物的表情、动作都刻画得细致入微,连衣纹的褶皱都清晰可见。站在壁画前,仿佛能看见明代的画师提着画笔,在昏暗的光线下,一笔一画地勾勒出这些形象,他们或许不是大名鼎鼎的画家,却用最虔诚的态度,完成了这幅传世之作。壁画与藻井遥遥相对,一个在壁上,一个在穹顶,一个绘人间善恶,一个藏天地玄机,共同构成了定林寺的精神内核。

雷音殿是定林寺的核心建筑,元代的木构框架依旧完好,殿顶的琉璃构件却是金代的遗物。这不禁让人猜想,这座大殿是否在金代便已初具规模,元代又进行了重修?琉璃构件的色彩依旧鲜艳,黄、绿、蓝三色交织,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脊兽的造型生动逼真,仿佛下一秒就要腾空而起。殿内的斗拱比山门的更为厚重,层层叠叠,如云朵簇拥,展现出元代木构的雄浑大气。站在殿内,抬头可见梁架上的彩绘,虽已模糊,却依旧能辨认出当年的色彩,那些简单的线条、朴素的色彩,却比任何繁复的装饰都更能打动人心。

出了雷音殿,顺着山门正对的小路向上走,不过两百米的距离,便到了北魏七佛山石窟。石窟开凿在山崖之上,佛像的面容虽已有些风化,却依旧透着慈悲与安详。北魏的工匠们用简陋的工具,在坚硬的岩石上一点点凿刻,把对佛的信仰、对美的追求,都融进了这冰冷的石头里。站在石窟前,俯瞰下方的定林寺,红墙灰瓦与青山绿树相映成趣,藻井所在的山门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从北魏的石窟到元代的藻井,从金代的琉璃到明代的壁画,定林寺就像一部立体的史书,每一处建筑、每一件文物,都在诉说着不同朝代的故事,却又在时光的长河里,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

很多人来到定林寺,或许是冲着那方元代藻井,或许是为了探访北魏石窟,或许只是偶然路过。但无论初衷如何,当你站在山门二楼,抬头看见那方藻井的瞬间,总会被一种莫名的情绪打动。那是对老祖宗审美的折服,是对传统文化的敬畏,是对时光沉淀的感慨。我们总说现在的审美越来越多元,越来越西化,却忘了在我们的土地上,藏着如此惊艳的东方美学。老祖宗们没有先进的技术,没有丰富的材料,却能用最朴素的木头、石头,创造出如此震撼的作品,这不仅仅是工艺的精湛,更是文化的深厚、智慧的结晶。

定林寺的藻井,就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它不张扬,不炫耀,却在每一个抬头的瞬间,用七百年的沉淀告诉我们:真正的美,从来不需要刻意张扬,它经得起时光的打磨,经得起岁月的沉淀,在喧嚣的尘世里,静静绽放着属于自己的光芒。如今,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古建、关注传统文化,这或许是因为我们在快速发展的过程中,渐渐意识到了根的重要性。那些老建筑、老工艺,不仅仅是历史的见证,更是我们文化的根基,是我们民族的精神寄托。

离开定林寺时,夕阳的余晖洒在山门的穹顶之上,藻井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回头望去,古寺依旧安静地矗立在那里,仿佛从未被外界的喧嚣所打扰。或许,这就是古建的魅力所在,它在时光的长河里,默默守护着我们的文化记忆,等着每一个愿意停下脚步、抬头仰望的人,与千年前的智慧相遇,与真正的东方美学相拥。而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带着敬畏之心,去发现、去守护、去传承这些珍贵的文化遗产,让老祖宗的审美,在新时代依旧能绽放出耀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