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宁乡站台上那盏昏黄的灯照得人眼眶发热——手里攥着K1096的硬座票，心里却踏实得像个偷到糖的小孩。 广州白云到重庆北，全程20小时，16站里11站都在湖南，这趟车就是湘人私藏的春运暗道。
别人挤高铁，我挤K1096。 没别的，高铁快，但它不停益阳、不停常德，更不停我那个连名字都念不响的小县城。 K1096像老邻居，挨家挨户敲门：衡阳、株洲、长沙、宁乡、益阳、常德……一路把湖南地级市串成糖葫芦，最后才晃进湖北。
去年腊月二十七，我拖着26寸行李箱冲进12号车厢，过道里全是蛇皮袋，袋口探出两只活蹦乱跳的常德土鸡。 对面大叔把泡面桶夹在腋下，腾出双手给老婆打电话：再坚持五小时，就到咸丰了，今年一定回家吃年饭。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慢车不是交通工具，是移动的年味收容所。
有人嫌它时间点阴间：衡阳0:48、长沙2:17、常德5:06。 可打工仔爱死这节奏——夜班流水线下班，冲个澡直奔火车站，刚好赶上；到站天蒙蒙亮，村口摩托佬还没涨价，五块钱就能到家门口。 高铁？高铁得先请半天假，全勤奖没了，心疼。
当然，它也快活到头了。 渝厦高铁一通，长沙到重庆缩成4小时，朋友圈里有人欢呼“朝发午至”，我却下意识搜了下新线路图——好家伙，湖南段只停长沙西和张家界西，益阳、常德、宁乡集体消失。 那一刻像听说老家要拆迁，明知是进步，心里还是咯噔。
以后孩子问湖南有多大，我会给他看K1096的旧票根： 从广州白云到重庆北，20小时，11个湖南名字，每一站都是方言、腊肉、鞭炮和压岁钱。 等这趟车真被高铁取代，我们失去的不仅是一班绿皮，而是最后一个让全村人同时抵达凌晨的借口。
慢车可以停运，但别让回家变成换乘游戏—— 如果连K1096都消失了，湖南就不再是湖南，只是一条被高铁擦亮的过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