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频
马渡观河
尽管春夏干旱酷热,秋来五十多天阴雨连绵,春种秋收继续,树绿树枯依然。人生海海,我等被地球转动“带节奏”,“坐地日行八万里”,不紧不慢地又过了一年。
2025年,我的河畔行——“走黄河”远不止在廿四节气的当日进行。由于回老家的次数多,郑州到焦作乘动车打来回,连带开车打来回,临水看河加过河,算起来要超过五十次。河还是那条河,因为干旱,小浪底水利枢纽加大下泄流量,全力保障下游浇麦和秋种,河水丰满的时段分明变长了。所谓“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2025年的黄河,具体来说是郑州、开封到兰考这一段的黄河,前人曰“荥河”“悬河”者,我和小友磊超越发与之“亲密”接触,例如麦收过后,我在原阳县桥北乡刘庵村的南滩头一次掬起黄河水——温暾水,真切感受到黄河的温度。凡此种种,令河畔行有了不少新收获。
收获之一,是冬夏春秋皆可隔河见山,要么在郑州隔河见太行山,要么在焦作隔河见邙山、广武山。8月的一天,适逢多云天气,但空气质量好,我和磊超在黄河武惠浮桥旧址北望太行,惊看远山一线东来,逶迤苍莽。冬春两季,尤其是仲春和冬深12月,空气污染多反复,然而春分那天,我在郑州花园口北望见南太行,喜不自胜;11月上旬,我在焦作的弟弟家,清早隔南窗见广武山。到了12月初,车行原焦高速,怀川大地天朗气清,北是太行山,南是广武山,两边同时见山。
望远,当属雅事一桩。虽然出尘之思与登高望远不能使人变成神仙,但比喝酒、抽烟健康,以今日观点视之,似乎略胜一筹。之前,我喜欢引用明人徐霞客和王士性在嵩山之巅北望太行、太岳的文字,去年又读到了明人谢榛开封登高时吟咏的“黄河荡日寒声转,嵩岳连空远色开”,还有清人王广心的“但得晴天看少室,短衣落日过夷门”诸句,进而感慨今日好天气,不逊古之澄澈:我辈兴致,可与前贤平分秋色。
得见黄河下游水域的真面目,为收获之二。
黄河郑州段自南河渡和桃花峪而下,出山不受约束,悬河水势平缓,河道是出了名的宽、浅、散、乱。黄河两岸,右岸之郑州、开封,左岸之焦作、新乡,全靠南北大堤作为屏障,泥沙淤积严重,河床逐渐抬高。河道滩涂与河之洲,通常要高出两边地面二至五米,有的是庄稼地,有的是草滩草甸,这本是花园口一带河流的“真面目”,可两岸的观景者大多“一湾障目”——人在河湾处迎面看见河水远来,误以为河水涨满,河之洲就此被忽略。我和磊超用笨办法,来回过黄河大桥,选择不同的河段与地点观水,终于看清它的真面目——除了每年6月下旬到7月上中旬,小浪底水利枢纽集中调水调沙期间水量大、河面宽,剩下的时段则显散、乱。即便在雨季,8月和9月,因受小浪底水利枢纽的调控,水域不大,往往“水瘦如蛇”。
登上看河制高点,为收获之三。
黄河中下游的分界处,过去有孟津和桃花峪两地之说,上世纪八十年代,黄河水利委员会明确桃花峪为唯一地点。本世纪初,在桃花峪建造了H形的黄河中下游分界碑,碑高二十一米,象征进入二十一世纪;分界碑下方为著名的桃花峪黄河大桥,碑体因此显得高耸入云。此处是黄河大冲积扇之枢纽,被誉为“悬河头,华北轴,百川口,万古流”。以前不知道碑中通道可登顶,9月中旬天尚热,我和磊超看别人登分界碑,也顺势而上,于是大河、远山、大平原——东北和东南,黄淮海大平原尽收眼底。俯瞰郑州市区,自西而东绵延不止百里,邙岭从贾鲁河一线逐渐向南倾斜,雪松、女贞卷起万顷绿涛。上世纪六十年代以前,这一带全是秃山丘陵,因为接力植绿,加之气候暖化,如今的广武山有竹子、棕榈、水杉、重阳木、榉树、朴树、梧桐、黄杨、香樟以及紫藤、凌霄,常春藤、络石等,俨然天然植物园。
听见黄河郑州段的“吼声”,为收获之四。
惠济区北侧的南裹头连着岗李水库,乃昔日汴水自黄河分流经过的地点之一,南岸目前是人工大湾,南挑之河迂回徘徊于此,外加枯河之水汇入,一向水急、水域大。南裹头靠近城市,尘世喧哗,流水有声却不大。12月12日的黄昏,风冷天低,白雪茫茫,唯河流、河道漫延裸露,我和磊超深一脚浅一脚地到河边,不料在红石岸下听见黄河高亢又沉重的吼声——发自肺腑,似龙吟虎啸。此处的水声和惊天咆哮的壶口瀑布不同,和小浪底开闸放水的奔流声也不同,是源自急流深处的怒吼,“偶尔露峥嵘”。现代治黄专家称桃花峪以下的广大地区为“黄河华北冲积扇”地带,而广武山东尽头、黄河右岸大堤零公里起点处,正是“华北脊轴”之所在,其地心运动从古至今剧烈。这里水势凶猛,“在无滩地保护的情况下产生坍塌,从1962年起至1979年中约坍塌了几百亩地,1977年坍塌的最大长度达300米,宽约30米。以上岸坡坍塌后退的速率是可观的,表明古冲积扇仍在破坏之中”(陈隆文《郑州黄河水系变迁》)。雪夜,南裹头的吼声是黄河内在之音的外向表达,老话说“黄河面善心恶”,这吼声也是表征之一。
收获之五,令我和磊超颇感欣慰——我们俩持续探寻黄河河道的变迁与分流。从汉代之前的鸿沟,到隋唐通济渠的开通,汴河即运河途经开封。后来,宋室南迁,东京留守杜充为抵御金军掘开黄河堤防,开封被淹,汴河淤塞后为之改道。唐代诗人杜牧有《汴河阻冻》:“千里长河初冻时,玉珂瑶珮响参差。浮生恰似冰底水,日夜东流人不知。”宋代诗人刘子翚的《汴京纪事二十首之一》则说“内苑珍林蔚绛霄,围城不复禁刍荛。舳舻岁岁衔清汴,才足都人几炬烧”。秋来赏菊时节,我和磊超参观了开封市中心的州桥及汴河遗址,七朝古都开封屡被泛滥的黄河淹没,以隋唐汴河过境开封市中心为发掘参照,唐宋以来“桥摞桥、路摞路、城摞城”,一眼千年,和古籍的记载完全一致。与此同时,中轴线亦千年不变。《清明上河图》中的拱形虹桥还在东边,汴河过街桥是平面大桥,北行直达北宋皇宫,偏东北一点乃大相国寺。作为读书人和写作者,我从《东京梦华录》的作者孟元老和《洛阳伽蓝记》的作者杨衒之身上,看到文人心地的不凡。他们俩并非彼时的“网红”作家,却用饱蘸家国情感的一支笔,写就了名垂青史的纪实文章和诗意长卷。
固然黄河在河南孕育了洛阳、郑州、开封、安阳四大古都,值得人文寻思,但因桀骜不驯泥沙多,河患的危害也大。由古代传说“大禹治水”始,历朝历代皆有杰出治黄者,但直到新中国,特别是改革开放以后,伴随国力增强、科技赋能,以小浪底水利枢纽的建设和利用为标志,黄河的严重河患方才消除,“让黄河成为造福人民的幸福河”之远大目标,距离我们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