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深秋,从丹东开往平壤的95次国际列车在晨雾中驶过鸭绿江。软卧车厢里,我们这个“朝鲜特别体验团”的行李架上,俨然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奢侈品展览。
李太太刚把她那只爱马仕铂金包放在铺位显眼处,枣红色鳄鱼皮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对面的周小姐不甘示弱地取出香奈儿经典翻盖包,金属双C标志熠熠生辉。过道那边,张总的夫人正在整理她的路易威登硬箱——那是一只真正的古董旅行箱,黄铜锁扣上刻着1927年的出厂编号。
“这箱子是我在巴黎拍卖会上拍的,”张夫人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半个车厢听见,“据说曾经属于一位法国公爵夫人。”
列车在新义州站停靠接受检查时,朝鲜边防人员打开那些名贵箱包时的表情,我至今记得——他们仔细检查每个夹层,动作标准而克制,眼神平静如水。那些在国际市场上价值数万甚至数十万的物品,在他们手中与普通行李无异。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即将进入一个完全不同的价值体系。
平壤站灰白色的月台上,她站在那里等待着我们。
金英玉,二十六岁,我们的朝鲜导游。她穿着浅灰色朝鲜传统上衣“赤古里”,深蓝色长裙,头发整齐地梳成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美不是那种惊艳的美,而是像朝鲜青瓷——温润、含蓄、带着些许距离感。
“欢迎各位来到平壤,我是你们未来七天的导游金英玉。”她的中文好得令人意外,带着一种教科书式的标准。
前往羊角岛饭店的大巴上,李太太的迪奥手拿包滑落到座位下。金英玉弯腰捡起,在递还时,目光在那藤格纹图案上停留了片刻。
“这花纹很特别。”她轻声说。
“这是迪奥的经典设计,”李太太接过包,随口说道,“巴黎总店才能买到这个颜色。”
金英玉点点头,回到导游座位。车窗外,平壤的街景缓缓展开——宽阔整洁的街道,样式相似的建筑,骑着自行车的人们。这个城市有自己的节奏,不慌不忙,不为外界所动。
在羊角岛饭店的旋转餐厅,我们迎来了第一顿正式晚餐。当服务员端上朝鲜传统的“铜碗饭”——九个小铜碗盛着不同的泡菜、蔬菜和一份米饭时,几位女士交换了眼神。
“就吃这个?”周小姐小声问身边的同伴,“我们在首尔吃的宫廷料理有三十多道。”
金英玉温和地解释:“在朝鲜,我们倡导适度饮食,珍惜粮食。这些菜虽然简单,但营养均衡,都是当地当季的食材。”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铜碗边缘:“每个朝鲜家庭都有一套这样的铜碗,它代表的不是奢华,而是团圆和感恩。”
那晚,尽管团友们私下抱怨饮食简单,但每个人都不知不觉吃完了所有食物。也许是因为金英玉说话时那种认真的神情,也许是因为铜碗捧在手中确实有一种温暖的踏实感。
第五天傍晚,我们在大同江边散步。夕阳把江面染成金色,远处的柳京饭店像一座巨大的金字塔耸立在暮色中。几位女士又在“不经意间”展示着自己的行头——李太太的铂金包,周小姐的香奈儿,张夫人的古董行李箱,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金英玉走在队伍最后,目光追随着江面上归航的游船。我放慢脚步,和她并肩而行。
“金导,看到我们这些……物品,你是什么感觉?”我终于问出这个问题。
她沉默了片刻,坦诚地说:“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精美的物品,我确实很惊讶。它们的工艺、设计,都显示出制作者的高超技艺。”
“你羡慕吗?”我追问。
她笑了,笑容在夕阳下很温暖:“如果说完全没有好奇心,那是不诚实的。但比起这些物品本身,我更想知道,拥有它们的人是否因此更幸福?”
我愣住了。
“在朝鲜,我们的生活很简单。国家分配住房,免费教育和医疗,每个人都有工作。”她的目光投向江对岸的普通民居,“我们没有太多选择,但也没有太多焦虑。我们看到外国游客带来各种新奇物品时,常常会想:拥有更多,真的意味着更好吗?”
她的问题简单,却让我一时无法回答。
最后一天在平壤火车站,周小姐拿出一只全新的古驰手提包,想送给金英玉:“一点心意,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
金英玉微笑着,坚定地摇头:“谢谢您的好意,但我不能接受。在朝鲜,我们不需要用这些物品来证明自己。”
“那你能接受什么?”周小姐不解。
金英玉的目光扫过我们每个人:“如果各位回国后,能告诉朋友们,朝鲜有美丽的山水,有善良努力的人民,有热爱祖国的孩子们——这就是最好的礼物。”
火车缓缓启动。金英玉站在月台上向我们挥手。她还是穿着那身浅灰色的传统服装,在灰色的火车站背景下,像一株秋日里静静开放的木槿花。
2018年的这场朝鲜之旅,我们原本是去“体验”一个“不同”的世界。但离开时,我们带走的不是优越感,而是一次关于生活本质的对话。
金英玉的布鞋和我们的高跟鞋,铜碗饭和米其林大餐,少年宫里质朴的琴声和音乐厅里华丽的演奏——这些对比不是关于对错,而是关于选择。
列车驶入丹东站,熟悉的繁华夜景扑面而来。奢侈品店的橱窗依然闪亮,广告牌上依然在推销着“更好的生活”。
这或许是金英玉——那个穿着浅灰色传统服饰、背着一双旧布鞋的朝鲜导游——留给我们最珍贵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