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出发大厅的广播声嗡嗡作响,像一层油腻的罩子蒙在头顶。
我把护照和登机牌攥在手里,纸边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
父母坐在不远处的行李箱上,不时朝入口张望,脸上写着同样焦灼的不安。
姐姐肖莉和姐夫还没到。
电话打了十几个,全是忙音。
距离值机截止还剩不到四十分钟。
就在那股不安快要把我喉咙堵住的时候,入口的自动门开了。
肖莉穿着一身崭新的碎花长裙,脸上带着一种过于灿烂的笑,快步朝我走来。
她身后,跟着姐夫王宏志,再后面,是一串拖箱带包、有说有笑的人影。
一个,两个,三个……我下意识地数着。
八个。整整八个陌生的、满面红光的脸孔。
肖莉已经走到我面前,热乎乎的手一把挽住我的胳膊。
她凑近,声音甜得发腻,眼睛却紧盯着我的反应。
“婉清,等急了吧?哎,把你姐夫家这些亲戚也给带来了,一起热闹热闹!”
她顿了顿,笑容放大。
“你……不介意吧?”
我看着她,又越过她的肩膀,看向那八张写满期待和理所当然的脸,看向父母瞬间苍白的错愕,看向姐夫躲闪的眼神。
手里的团队签证确认函,白纸黑字印着醒目的“10人”。
周遭的嘈杂,人声,广播声,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忽然像潮水一样退得很远。
我只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很慢,很冷。
01
最后一个加班的同事也走了,办公室只剩我这片格子间还亮着灯。
电脑屏幕的光有些刺眼,我往后靠进椅背,揉了揉发酸的后颈。
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
桌角放着一个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航班时间、酒店地址、景点门票价格,还有一堆兑换成人民币的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
三十万零八千七百。
这个数字我看了很多遍,每次看,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空荡荡的坠胀感。
攒下这些钱,用了多久呢?
好像也没仔细算过。只记得接不完的项目,熬不完的夜,还有一次次把刚到账的奖金分成几份,大头转进一张不常用的卡里。
那卡是专门为这次旅行开的。
我关掉密密麻麻的行程文档,点开了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几年前用手机拍的照片,像素不高,有些模糊。
一张是家里老房子的阳台,母亲指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父亲在旁边看报纸。
母亲当时说:“听说南半球的星星特别亮,海也蓝得不一样。”
父亲从报纸后头抬了抬眼,没说话,但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另一张是去年过年,饭桌上,姐姐肖莉举着手机,屏幕里是她婆家一大家子人在某个温泉酒店的笑脸。
母亲看着,小声感慨了一句:“真热闹,一家人出去走走真好。”
父亲喝了一口酒,咂咂嘴:“那都得花钱。咱们啊,看看就行。”
我当时往嘴里扒了一口饭,没吭声,只觉得那饭有点噎得慌。
窗外的城市还没完全睡着,霓虹灯光流进来,落在桌面的澳洲地图上。
我伸出指尖,慢慢划过墨尔本、大洋路、悉尼歌剧院、黄金海岸……那些名字从冰冷的网页和攻略里跳出来,渐渐有了温度。
我想象着父母站在十二门徒岩前,海风拂过他们花白的头发。
想象母亲第一次看见那么清澈的海水时,会不会像个小女孩一样蹲下去摸摸。
想象父亲在异国的街头,背着手,故作镇定地打量那些不一样的建筑,回头却悄悄问我,那个用英文写的牌子是什么意思。
甚至,我也想到了姐姐和姐夫。
如果他们能来,暂时抛开生活的鸡毛蒜皮,或许我们还能像小时候那样,简单地吃顿饭,说点不着边际的话。
我知道这念头有点天真。
但人嘛,总得有点盼头,尤其是为家人做点什么的时候。
关电脑前,我又看了一眼那个总金额。
这一次,心里那点坠胀感,好像被另一种微弱的、温热的期待轻轻托住了。
我拿起手机,给母亲的微信发了一条:“妈,周末回家吃饭,有好事跟你们说。”
发送成功。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睛里有一点很久没出现的光。
02
周末的饭桌比平时丰盛。
母亲炖了拿手的红烧肉,油亮亮地摆在中间。父亲开了一瓶我上次带回来的酒,给自己浅浅倒了一杯。
姐姐肖莉和姐夫王宏志也来了。
肖莉一进门就脱掉外套,露出里面一件看起来不便宜的针织衫,嘴里不停地抱怨路上有多堵。
王宏志跟在她后面,手里提着两盒普通的牛奶,对我父母点点头,叫了声“爸,妈”,就坐到沙发上看手机去了。
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我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爸,妈,姐,姐夫,跟你们说个事。”
桌上安静下来,父母看着我,肖莉夹菜的手也停了停。
“我安排了一次旅行,”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带着点笑意,“去澳洲。行程我都计划好了,签证也在办,大概下个月就能走。”
母亲手里的筷子“嗒”一声轻响,掉在桌面上。
她没去捡,只是看着我,眼睛慢慢睁大,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父亲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看我,又看看母亲,脸上的皱纹像是僵住了,好一会儿,才磕磕巴巴地问:“澳……澳洲?那得花多少钱?”
“钱的事你们不用操心,”我避开具体数字,“我都安排好了。就咱们一家人,去玩半个月。”
“哎呀!”母亲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攥得紧紧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这孩子……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这得……这得准备什么呀?”
她的手有些粗糙,微微发着抖,但那温度是滚烫的。
我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塌陷了一小块,软软的,发着酸。
父亲把酒杯慢慢放下,搓了搓手,看看我,又看看狂喜的母亲,嘴角努力想向上扯,最终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低下头,猛扒了一口饭。
但我看见他拿筷子的手,指节有些泛白。
“澳洲啊?”肖莉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她惯有的、那种夸张的语调。
她没看父母,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脸上堆满了笑:“好啊!这可是大事!咱们家总算要出趟远门了!”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我们一家四口脸上扫了一圈,眉头微微蹙起,像是认真思考着什么。
“不过,”她拖长了调子,用筷子轻轻点着碗边,“就咱家这几口人去?爸,妈,你们说,是不是有点太冷清了?”
饭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母亲还沉浸在惊喜里,下意识附和:“是有点……不过一家人,也挺好……”
父亲没说话,只是夹菜。
肖莉像是得到了某种鼓励,身体朝我这边倾了倾,笑容更加热切。
“婉清,你看啊,出去玩嘛,人多了才热闹,才有意思。你说是不是?”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里面有一种我熟悉的、带着试探和算计的光。
我没接她关于人多热闹的话茬,只是笑了笑,转向母亲。
“妈,你不是一直想看看不一样的海吗?这次我们去看。签证和机票需要你们的护照信息,回头给我就行。”
母亲连连点头,激动得语无伦次。
肖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靠回椅背,拿起汤勺慢慢搅着自己碗里的汤,没再说什么。
但我看见,她和坐在对面的王宏志,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宏志依旧盯着手机屏幕,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只有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像饭桌上空那缕细微的烟,无声无息地飘进来了。
03
自从那次家庭聚餐后,我的手机就变得格外繁忙。
肖莉打电话的频率明显高了。
开头总是些无关紧要的家常,天气,孩子,菜价,絮絮叨叨说上十来分钟。
然后,话题总会看似不经意地,滑到澳洲旅行上。
“婉清啊,你们那行程具体怎么定的呀?都去哪儿?”
“酒店订好了吗?听说澳洲住宿老贵了,你订的哪种?”
“对了,签证好办不?都需要啥材料?复杂吗?”
她问得很细,细到航班是上午还是下午,酒店含不含早餐,每天大概的出行时间。
我起初还耐心地回答,把一些能说的行程细节告诉她。
直到有一次,她在问完一堆问题后,忽然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婉转悠长,充满了欲言难尽的意味。
“唉,你是不知道,我这几天啊,都快成传话筒了。”
她顿了顿,等我反应。
我没出声。
她只好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和炫耀。
“我婆婆,还有小叔子、姑子他们,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们要去澳洲,天天追着我问。问那边到底啥样,问好不好玩。”
“一个个羡慕得哟,话里话外那个酸劲儿。都说还是我们家有福气,有个能干又孝顺的小女儿。”
“尤其是小叔子家那孩子,才五岁,天天缠着他妈说也想坐大飞机去看袋鼠,哭了好几回了,听着怪心疼的。”
我的心慢慢沉下去。
电话那头,肖莉的声音还在继续,试探的意味越来越浓。
“你说,这小孩子的心思……唉,我也就随便一说。不过婉清啊,你规划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万一人多点,是不是能更划算点?比如机票酒店,团购是不是能便宜?”
我打断了她,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没什么温度。
“姐,这是自由行,不是旅行团。机票酒店都是按人头订的,多一个人就多一份钱,没有团购价。而且签证是最大的问题,现在送签已经有点赶了,再加人根本来不及。”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沉默并不空洞,反而像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积压、酝酿。
过了好几秒,肖莉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先前那种刻意的热络和试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直的、甚至有些发冷的语调。
“哦,这样啊。签证来不及……那确实没办法。”
她又顿了顿,像是在权衡什么。
“行吧,我知道了。那你先忙。”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地响着,我拿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这个城市永远灰蓝色的天际线,看得久了,会觉得压抑。
那句“签证来不及”,我说了不止一次。
每一次,都像一块小小的石头,投向看似平静的亲情湖面。
起初只有微澜,但石头投多了,涟漪就会一圈圈荡开,碰撞,积累着看不见的力道。
肖莉没再提带人的事,但电话还是隔三差五地打来。
话题却变了。
不再问行程细节,而是开始说一些家里的“难处”。
说父亲的老寒腿最近又犯了,母亲血压不太稳,说她自己家里孩子升学压力大,婆家那边关系复杂,需要她操心的事一堆。
每一件,都像一根轻柔的羽毛,搔刮着“责任”与“亲情”那根最敏感的神经。
她不再直接提要求,但每一句话,都巧妙地指向同一个方向——我不容易,家里不容易,你是那个有能力又该懂事的人。
我听着,偶尔简短地应两声。
心里那点为筹备旅行而生的温热期待,在这些絮叨里,被一点一点,无声地磨损。
像一块放在风口里的炭,外表还红着,内里的温度却在悄悄流失。
直到那天下午,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接听后,是一个自称旅行社客服的声音,礼貌地向我确认,是否为肖莉女士及其亲友预留了额外的签证加急服务和行程调整意向。
我握着电话,站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周遭的喧闹瞬间退得很远。
只有耳朵里嗡嗡的鸣响,和心底骤然炸开的、冰冷的洞。
04
“预留?谁允许的?”
我的声音大概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冷硬,电话那头的客服明显顿了一下。
“呃……是肖莉女士今天上午来电咨询的,她提供了您的姓名和大致出行时间,询问如果增加八位同行者,签证加急办理的可能性和费用,以及行程调整的报价。”
八位。
这个数字像一颗冰锥,精准地刺进我太阳穴。
“我没有授权她进行任何咨询,也没有增加同行人员的计划。”我一字一句地说,努力不让声音发抖,“一切以我本人与你们签订的合同为准。”
“好的,唐小姐,我们明白了。抱歉给您带来困扰。”客服的声音带着职业化的歉意,很快挂了电话。
我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才觉得腿有些发软。
手机屏幕暗下去,黑漆漆的,映出我一张失了血色的脸。
上午咨询的。
就在今天上午,肖莉还给我发过一条微信,问我给父母买哪种防晒霜合适,语气稀松平常,仿佛那些试探、那些背后的动作,从未发生过。
我没有立刻打电话去质问。
而是先联系了帮我办理签证和行程的旅行社熟人,反复确认了团队签证的名单已经锁定,无法更改,也绝无可能临时加签八个人。
对方给了我肯定的答复,还半开玩笑地说:“婉清,你这团队十个人,正好是不少项目的优惠门槛,可别临时加人啊,手续麻烦不说,所有预订都得推倒重来,损失就大了。”
放下这通电话,我才深吸一口气,拨通了肖莉的号码。
响了很久,她才接起来。
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商场或者菜市场。
“喂,婉清啊?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我正买菜呢。”她的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甚至带着点轻快的喘息。
“姐,”我开门见山,没有任何迂回,“旅行社的人刚给我打电话,说你咨询了加八个人去澳洲的事。”
电话那头,所有的嘈杂声像是被瞬间掐断了。
一片死寂。
过了好几秒钟,肖莉的声音才传过来,那点轻快消失了,但也没有慌乱,反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平静。
“哦,你说那个啊。我就是随便问问,打听打听情况嘛。”
“随便问问?”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觉得有些荒谬,“你问的是加急签证,是调整行程报价。这叫随便问问?”
“问问怎么了?”她的语调陡然升高,带着被戳穿后的尖锐,“我打听一下不行吗?又没让你马上办!你至于这么大火气吗?”
“这不是火气的问题,姐。”我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我之前跟你说得很清楚,签证来不及,预算也不允许。这是既定的事实,不是靠打听或者问问就能改变的。”
“事实?什么事实?”肖莉的声音愈发激动起来,“我看你就是不想!觉得多带了人,花了你的钱,丢了你的面子是吧?唐婉清,你别忘了,咱们是一家人!我婆家那边,那也是亲戚!人家听说我们要出国,眼巴巴地羡慕,我就问问情况,想着万一……万一能一起热闹热闹,有什么错?”
“是一家人,所以我就活该负责所有人?”我终于没能压住那股翻涌上来的酸涩和愤怒,“三十万的旅行,我掏钱。你婆家八口人,再加进来,签证、机票、酒店、所有行程全部作废重订,这中间额外的费用,还有可能产生的违约金,谁承担?还是我,对吗?”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肖莉在那边喊了起来,带着哭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亲情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多点人怎么了?大家一起开心不好吗?你就这么容不下人?”
我闭上眼。
那点愤怒忽然就泄了气,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冰冷地淹过胸口。
“姐,”我的声音低了下去,很累,“不是容不下。是做不到。签证政策、合同条款、预算上限,这些是客观限制,不是我的主观意愿。我规划的是我们一家人的旅行,十个人,已经满了。”
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很久,肖莉才冷冷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一句话。
“行,唐婉清,你本事,你厉害。你就带着你那‘一家人’去玩吧。”
她重重地挂了电话。
忙音再次响起,急促而单调。
我慢慢滑坐在走廊的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墙壁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衬衫渗进来。
我知道,有些东西,在这次通话之后,已经彻底碎裂了。
不是大声争吵的那种碎裂,而是像冰面下的暗流,无声地,彻底地,改变了走向。
05
出行前夜,我正在做最后一次行李检查。
衣服,药品,充电器,转换插头……一件件清点,贴上标签。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柔和,照在摊开的行李箱上,本该是充满期待的温馨场景。
可我心里总有点说不清的不安,悬在那里,落不到实处。
肖莉自从那次激烈通话后,就再没联系过我。
父母那边,母亲偶尔打电话来,语气总是小心翼翼的,绝口不提姐姐,只是反复确认需要带的东西,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兴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父亲则一直沉默着。
直到今晚,我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的来电人是“爸”。
这么晚打来,有点不寻常。
我接起来:“爸,还没睡?”
“嗯。”父亲应了一声,然后是好一阵沉默,只有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从听筒传来。
“有事吗?”我主动问。
“那个……明天就去机场了,东西都收拾好了吧?”他问得有些迟疑。
“都好了。”
“哦,好,好。”他又沉默下去。
这种欲言又止的气氛,让我心底那点不安又开始弥漫。
“爸,你是不是想说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很沉,很疲惫。
“婉清啊……”父亲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费力地挤出来,“你姐……她今天下午来家里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哭了一下午。”父亲继续说,语速很慢,“说她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着一大家子人热闹……说你……误会她了。”
我的指尖微微发凉。
“你妈劝了半天,也没用。”父亲顿了顿,接下来的话,说得异常艰难,吞吞吐吐,“婉清,爸知道……这次旅行,全是你出的钱,你辛苦……你姐她,想法是有点……不太周全。”
他停住了,似乎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积聚勇气。
“但是……她到底是你亲姐。她婆家那边,关系复杂,她夹在中间,也有她的难处……有时候,说话做事,是欠考虑。”
台灯的光晕在我眼前的行李箱上晃动,那些叠放整齐的衣服边缘,看起来有些模糊。
“这次……眼看着咱们一家要出去,把她……还有她婆家那么多人撇下,她面子上过不去,心里也难受。”
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爸不是要你怎么样……就是……就是想着,如果……如果有可能的话……”
他终究没能把那句“带上他们”说出口。
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像一根细韧的丝线,缠绕上来,慢慢收紧。
“你姐也不容易……”他最后,只是重复了这句话,苍老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与某种根深蒂固的妥协,“咱们是一家人……要是……要是能帮,就稍微……顾全一下大局。”
顾全大局。
这个词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突然打开了我记忆里某个尘封的匣子。
小时候,姐姐看中我的新铅笔盒,母亲让我让给她,说“顾全大局,姐妹和睦”。
高考填志愿,我想去远方的城市,父亲说本地大学挺好,离家近能照顾家里,“顾全大局”。
工作后,每次家里需要用钱,姐姐家有事,父母总是第一个想到我,同样的理由,“顾全大局,你能干,多担待点”。
这一次,三十万的旅行,八个陌生的婆家亲戚,还是“顾全大局”。
电话那头,父亲还在等着我的回应,呼吸声轻微而清晰。
我看着眼前精心准备了几个月的行程单,看着那些代表一家人梦想的目的地名字。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透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涩,吐不出,也咽不下。
“爸,”我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任何起伏,“机票、酒店、签证,所有的一切,都是按照十个人准备的。合同白纸黑字,改不了。明天机场见吧。”
我说完,没等父亲再开口,轻轻按下了挂断键。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台灯滋滋的微响,和我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没有月亮。
我坐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久没有动。
行李已经收拾妥当,明天就要出发。
可我心里那片为这次旅行而亮起的微光,在父亲这通电话之后,忽明忽暗,最终,悄无声息地,熄灭了一盏。
06
国际出发大厅永远灯火通明,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清洁剂、快餐味道和离别情绪的独特气息。
我推着两个大行李箱,背着鼓鼓囊囊的旅行包,远远就看到了父母。
他们并排坐在值机柜台不远处的椅子上,脚下放着两个我给他们买的新行李箱,看起来有些拘谨,与周围步履匆匆、神色各异的旅客格格不入。
母亲一直伸着脖子朝入口张望,父亲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但我知道他根本没在看什么。
“爸,妈。”我走过去。
母亲立刻站起来,抓住我的胳膊,她的手心有点潮。
“来了来了。就等你了……你姐他们,还没到呢。”
她说着,眼睛又焦急地瞟向入口。
父亲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闷声说:“坐会儿吧,还早。”
我看了眼手机,距离我们航班的值机截止时间,还有五十分钟。
不早了。
尤其是对于国际航班。
“我姐他们出发了吗?电话打了没有?”我问。
“打了,打了!”母亲连忙说,“出发前就打了一个,你姐说马上出门,路上有点堵。刚才……十分钟前又打了一个,没人接。”
母亲的眉头紧紧蹙着,不安像水渍一样在她脸上扩散。
父亲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我走到一边,自己拨通了肖莉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悠长的等待音,一声,两声……直到自动挂断。
再拨王宏志的,同样无人接听。
一种冰冷的、粘腻的预感,顺着我的脊椎慢慢爬上来。
不是简单的迟到。
如果只是堵车,或者临时有什么事,至少会接个电话,说一声。
这种集体失联,更像是一种沉默的施压,或者……是某种既定事实发生前的空白段落。
我又打给帮我办签证的熟人。
“李哥,我们那个团签,十个人的名单,确定没有任何变动吧?今天不会有什么‘惊喜’吧?”
对方在电话里笑了:“婉清,你怎么了?临出门还紧张啊?名单上周就最终确认提交领馆了,一个字母都改不了。除非他们自己有签证,否则绝对上不了飞机。放心!”
他的肯定让我稍微定了定神,但心底那根弦,依旧绷得死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入口的自动门开开合合,涌进来一拨又一拨旅客,急匆匆,闹哄哄。
但没有肖莉和王宏志的身影。
父母的焦虑越来越明显。
母亲坐立不安,每隔几分钟就要站起来张望,嘴里小声念叨:“怎么回事啊……这孩子……电话也不接……”
父亲开始频繁地看表,脸色越来越沉,偶尔看我一眼,那眼神里除了焦躁,似乎还有一丝别的,像是责备,又像是无奈的恳求。
值机柜台的工作人员已经开始用广播催促我们航班的旅客尽快办理手续。
周围同航班的人,大部分已经拖着行李,谈笑着朝安检口走去。
我们一家三口,像三座孤岛,被困在这片逐渐空旷起来的区域。
母亲终于忍不住了,她走到我面前,声音带着颤。
“婉清……要不,你再给你姐打一个?或者……你姐夫?他们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事啊?会不会……不来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轻不可闻,带着恐惧。
父亲猛地抬起头,粗声说:“胡说!怎么会不来!”
但他的声音,也没什么底气。
我看着父母惊慌失措的脸,看着他们在这明亮宽敞的机场里显得格外渺小无助的样子。
那根紧绷的弦,忽然被一种巨大的、冰冷的疲惫扯断了。
我几乎能猜到肖莉在打什么算盘。
用迟到和失联制造焦虑,把父母架在火上烤,把最后沟通和“解决问题”的压力,全部推到我面前。
在最后一刻出现,带着“既成事实”,逼我在众目睽睽之下,为了“顾全大局”,为了不让父母失望难堪,点头答应。
亲情、面子、临场压力,都是她手里的牌。
我拿出手机,屏幕光映着我的脸,没什么表情。
距离值机截止,还有三十五分钟。
我最后一次,拨通了肖莉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漫长而冷漠的忙音。
07
忙音响到第七声,自动挂断。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下去,像一只阖上的、冷漠的眼睛。
“还是没人接?”母亲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她死死抓着我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
父亲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的行李箱,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他也没去扶,只是铁青着脸,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瞪着入口方向。
周围的喧嚣似乎离我们很远,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着我们三人。
广播又在催促,字正腔圆,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时间像漏壶里的沙,看得见地飞快流走。
二十五分钟。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准备先去办理值机手续,哪怕先办我们三个人的时候——
入口那两扇巨大的自动玻璃门,再一次向两侧滑开。
先挤进来的是两个半人高的鲜艳行李箱,接着,是肖莉那张因为快步行走而泛着红光的脸。
她今天穿得格外隆重,一身崭新的碎花连衣长裙,外面罩着件薄风衣,头发显然是精心打理过,还涂了颜色鲜艳的口红。
在她身后,是拉着另一个箱子的王宏志。
他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外套,微微低着头,目光躲闪着,不敢看向我们这边。
看到他们出现,母亲立刻松了一大口气,几乎是踉跄着想要迎上去:“哎呀!可来了!急死我了!怎么电话也……”
她的声音,连同她整个人,忽然僵在了原地。
笑容凝固在脸上,变成一种极其怪异的、不知所措的表情。
因为,肖莉和王宏志的身后,那自动门仿佛成了一个源源不断的输送口,人影一个接一个地,络绎不绝地涌了进来。
先是一对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夫妻,衣着体面,手里拿着小小的旅行旗,满脸好奇和兴奋地打量着机场大厅。
接着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牵着一个五六岁蹦蹦跳跳的男孩,旁边跟着一个同样年纪、手里还抱着个卡通水壶的女人。
再后面是两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打扮入时,边走边凑在一起说笑,指指点点。
八个人。
加上肖莉和王宏志,整整十个人。
一支小型旅行团。
他们拖着大小不一的行李箱,背着各式各样的背包,脸上洋溢着出门旅游特有的、那种放松而期待的笑容,谈笑风生,浩浩荡荡地朝我们这边走来。
瞬间就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目光。
我的血液,在看见那个老人手里的小旗子时,就“唰”地一下凉透了。
那是旅行社给迷你小团的标识。
他们不是来送行的。
他们是来一起“出发”的。
肖莉已经快步走到了我们面前,她脸上堆着一种过于灿烂的、近乎讨好的笑容,眼睛亮得惊人,直直地盯住我。
她伸出手,一把热切地挽住了我的胳膊,力气很大,把我往她身边带了带。
“婉清!等急了吧?哎呀,路上真是太堵了,手机又不知道怎么没信号,急死我了!”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然后,她微微侧过身,用另一只手指向身后那已经聚拢过来的、乌泱泱的一群人,脸上的笑容放大到极致,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无比,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宣布好消息般的欢快。
“对了,瞧我,光顾着说这个。给你介绍一下啊!”
“这是我公公婆婆,这是小叔子一家,这是大姑子,二姑子……”
她挨个指点过去,那八张陌生的面孔都朝我投来友善的、带着打量和感谢意味的笑容,有几个还点了点头。
介绍完毕,肖莉转回头,手臂依然亲热地缠着我的胳膊,身体朝我倾斜过来。
她凑得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浓烈的香水味,能看到她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得意和一种稳操胜券的轻松。
她眨了眨眼,用那种熟人之间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又带着点撒娇的语气,笑着问出了那句话:“事情突然,没来得及提前跟你说……我把你姐夫家这些亲戚也给带来了,一起热闹热闹!”
她顿了顿,眼睛一瞬不瞬地锁住我的眼睛,观察着我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然后,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完美的、理所当然的弧度。
08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绝对寂静深潭的石子。
没有激起任何回答的涟漪。
只有我自己身体内部,传来某种东西彻底碎裂的、空洞的回响。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张和我有几分相似、此刻却无比陌生的脸。
看着她眼底那抹精心算计后的轻松,看着她嘴角那丝笃定的、近乎挑衅的笑。
我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
公公婆婆矜持地站着,脸上带着做客般的客气笑容。
小叔子正低头哄着那个兴奋乱跑的孩子。
两个姑子还在交头接耳,不时看向我们这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期待。
王宏志站在人群边缘,侧着身子,低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里有世界上最有趣的图案。
我的父母,像两尊突然风化的石像,僵在原地。
母亲张着嘴,脸色惨白,眼神涣散,看看我,又看看那乌泱泱的一群人,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父亲的脸先是涨得通红,然后血色又迅速褪去,变成一种难看的灰白。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肖莉,又猛地转向我,那眼神里充满了惊愕、慌乱,还有一丝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他自己淹没的难堪和哀求。
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整个世界的嘈杂——广播声、人语声、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隆隆声——在这一刻,变成了一种遥远而不真实的背景噪音。
只有我自己的心跳,沉重而缓慢,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耳膜。
我的手指,冰凉而僵硬,下意识地摸向随身背包的侧袋。
那里放着这次旅行所有重要的纸质文件:护照,签证确认函,酒店预订单,行程计划书,还有一份简略的费用清单。
我慢慢地把那叠纸抽了出来。
最上面,是旅行社发来的团队签证确认函。
白色的纸张,黑色的打印字体。
在“出行人名单”那一栏,十个名字整齐排列。
父亲,母亲,我,肖莉,王宏志,以及五个空白的、手写的名字——那是肖莉之前坚持要预留的、她婆家“可能”会来的五个亲戚的名字。
当时我为了暂时安抚她,也是给父母一个交代,勉强同意了预留,但明确告知,这五个名额只是“意向”,最终以实际提交办理签证的人数为准,且不可能再有增加。
现在,这张纸上,五个手写名字的上方,被另一种笔迹,匆匆忙忙地、歪歪扭扭地,又加上了三个名字。
挤挤挨挨,几乎要超出表格的边框。
不是五个。
是八个。
纸张右下角,有旅行社的红色印章,和一行加粗的小字:“本名单已最终确认并提交,出行人须与名单完全一致,不可更改,不可增加。”
我的目光,从这行字,移到那份简单的费用清单末尾。
那个我看了无数遍的数字。
为了这个数字,我加了多少班,推掉了多少聚会,精打细算了多久。
它不仅仅是一个金额。
它是我以为能买来一次纯粹的家庭记忆,能弥补一些长久亏欠,能看见父母真正开怀一笑的……全部指望。
现在,这份指望,连同这张轻飘飘的纸,被肖莉脸上那理所当然的笑容,被她身后那八张理直气壮的陌生面孔,被父母惊恐无助的眼神,死死地钉在了这明亮、冰冷、充满离别气息的机场大厅里。
成了一个荒谬绝伦的笑话。
“婉清?”肖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和隐隐的不耐烦。
她挽着我胳膊的手,稍稍用力晃了晃。
“发什么呆呀?是不是太惊喜了?”
她笑着,转头对那八个人大声说:“看把我妹高兴的,都说不出话来了!”
那八张脸上,立刻绽放出更加热情、更加“理解”的笑容。
有人附和:“是啊是啊,一家人,人多才热闹!”
“婉清真是能干,安排这么妥当!”
“这下可好了,咱们一大家子一起出国,多有面子!”
七嘴八舌的“感谢”和“夸赞”涌过来,像一层油腻的、令人窒息的无形薄膜,紧紧裹住了我。
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胳膊,从肖莉那热切而用力的缠绕中,抽了出来。
动作很缓,但很坚决。
肖莉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一瞬,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错愕和阴沉。
我没有看她。
也没有看任何人。
我只是低头,最后看了一眼手里那叠单据,然后将它们,连同那份三十万的清单,轻轻折好,重新放回了背包的侧袋。
拉链拉上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然后,我转过身。
背对着肖莉灿烂凝固的笑容,背对着八张期待不解的脸,背对着父母绝望惊惶的目光。
朝着几米之外,那个穿着制服、胸前挂着工作牌、正低头核对电脑屏幕的航空公司检票员。
一步步走了过去。
09
鞋底踩在光洁如镜的地砖上,几乎听不到声音。
周围的人群像模糊流动的背景色。
只有那个检票员的蓝色制服,在视野里逐渐清晰、稳定。
我能感觉到身后所有的目光,炽热的,惊愕的,慌乱的,冰冷的,都死死钉在我的背上。
像无数根烧红的针。
肖莉似乎终于从错愕中反应过来,她急促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追上来几步,声音尖利地划破空气:“婉清?你去哪儿?该办手续了!”
我没有回头。
也没有停下脚步。
几步的距离,像走了很久,又像只是一瞬。
我站定在值机柜台前。
台面光洁冰凉,反射着顶棚惨白的光线。
那位年轻的女性检票员抬起头,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略显疲惫的微笑。
“您好,请出示护照和……”
她的话没能说完。
我将手里一直攥着的那一叠护照——正好十本,包括我的,父母的,肖莉和王宏志的——轻轻放在了她面前的台面上。
护照封皮深沉的红色,在白色台面上显得格外醒目。
检票员愣了一下,目光扫过那叠护照,又疑惑地看向我。
我迎着她的目光,张开嘴。
喉咙很干,像被砂纸打磨过。
但声音发出来时,却异常的平稳,清晰,甚至没有一丝颤抖。
不高不低,恰好能穿透周遭略显嘈杂的背景音,也恰好能让身后几步之遥、已经死寂下来的那片区域,听得清清楚楚。
“你好。”
我说。
然后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吐得缓慢而确定。
“我家十个人。”
“取消登机。”
“不去了。”
时间,在那一秒钟,仿佛被无限拉长,然后骤然凝固。
检票员脸上职业化的微笑彻底僵住,她微微睁大眼睛,看了看我,又低头看了看那叠护照,手指无意识地在键盘上悬停。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确认什么,或者是想说些例行公事的询问话语。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出口。
只是那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诧,以及一丝面对突发状况的职业性无措。
我身后那片区域,是更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比任何喧嚣都更具压迫感。
然后,像一块巨石砸入冰封的湖面。
“唐婉清——!!!”
一声凄厉的、变了调的尖叫,猛地炸开!
是肖莉。
那声音尖利得几乎要撕裂机场大厅的顶棚,充满了震惊,狂怒,和被彻底击碎算计后的崩溃。
紧接着,是行李箱翻倒的闷响,是凌乱而急促的高跟鞋脚步声,是母亲陡然爆发的、带着哭腔的惊呼:“莉莉!你干什么!别……”
但声音很快被更多的嘈杂淹没。
我依旧没有回头。
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目瞪口呆的检票员,等待着她的下一个动作,或者下一句话。
仿佛身后那片骤然爆发的、天翻地覆的混乱,是另一个与我毫不相干的世界。
10
检票员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快速敲击了几下键盘,屏幕荧光映在她还有些发愣的脸上。
“女士,您确定要取消……十个人的登机资格?航班很快就要截止办理了,这……”
“确定。”我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所有责任和后果,由我承担。请办理吧。”
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劝说什么,但目光触及我身后那片越来越喧腾的混乱,又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操作起来。
打印机发出吱吱的轻响,吐出几张单据。
就在她将取消登机的回执单递给我的瞬间——
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从侧后方撞了上来!
我猝不及防,被撞得向前一个趔趄,手肘重重磕在冰冷的金属柜台边缘,一阵尖锐的麻痛瞬间窜上手臂。
她冲到了我和柜台之间,脸色涨得发紫,额头上迸出青筋,精心打理过的头发散乱了几缕,粘在汗湿的颊边。
她根本不看检票员,也不看任何其他人,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像淬了毒的钉子,死死钉在我脸上。
“唐婉清!你疯了?!你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
她的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我脸上,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慌而扭曲变调。
“什么叫不去了?!啊?!所有人都到了!行李都带了!你凭什么说不去?!你耍我们玩呢?!”
我慢慢站直身体,手肘处的疼痛一阵阵传来。
我看着眼前这张因暴怒而扭曲的、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忽然觉得一阵强烈的荒谬和……空虚。
“耍你们?”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在她尖利的质问后,反而显得异常清晰,“姐,签证名单上只有十个人。现场有十八个人。你告诉我,多出来的那八个,怎么上飞机?”
肖莉像是被瞬间掐住了脖子,狰狞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但立刻被更汹涌的怒火掩盖。
“那……那是你的事!你不会想办法吗?!你不是本事大吗?!你不是孝顺吗?!你就不能……就不能沟通一下吗?!你直接说不去了?!你让爸妈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你让这么多亲戚怎么看我们?!”
她语无伦次,逻辑混乱,但攻击的矛头始终对准我,仿佛我才是那个制造了这一切灾难的、不可理喻的罪人。
“沟通?”我几乎想笑,但嘴角沉得抬不起来,“我跟你沟通得还少吗?从家里到电话,我有没有告诉过你,签证来不及,预算不够,名单已经锁定?”
“我说了,是你不听。”
“你背着我去旅行社咨询加人,你擅自添改预留名单,你在最后一刻,带着整整八个没有签证、没有机票、没有任何准备的人出现在这里,用一句轻飘飘的‘不介意吧’,就想把我,把爸妈,把所有人,都架到必须同意的火上去烤。”
“这不是沟通,姐。”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叫绑架。”
肖莉的脸由紫转白,又由白转青。
她猛地回头,看向身后。
那八位“亲戚”早已围拢过来,脸上的期待和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不满、尴尬,以及一种被戏弄后的隐隐愤怒。他们低声议论着,目光在我和肖莉之间扫视。
公公婆婆的脸色尤其难看。
小叔子抱着吓哭的孩子,一脸烦躁。
两个姑子撇着嘴,眼神里满是鄙夷和看好戏的凉薄。
王宏志依旧躲在人群最后面,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领子里。
而我的父母……
母亲被父亲半搀半扶着,站在几步开外,浑身都在发抖,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她看着我和肖莉,眼神破碎,充满了绝望的哀求,仿佛在无声地呼喊“别吵了,求求你们别吵了”。
父亲则像一下子老了十岁,背佝偻着,脸上一片死灰。
他不再看肖莉,也不再看那些亲戚,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仿佛想在那里找到一个可以钻进去的洞。
他的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一句“顾全大局”。
整个场面,成了一锅煮沸的、难堪至极的粥。
检票员终于处理完了手续,将回执单和那叠护照再次推到我面前,声音有些发紧:“女士,手续已经办妥。取消登机会涉及相关费用,具体请您联系购票方或旅行社……”
“谢谢。”我接过护照和回执单,看也没看,塞进背包。
然后,我弯下腰,扶起刚才被撞倒的、属于我自己的那个行李箱。
拉出拉杆。
轮子接触地面,发出顺畅的轻响。
我转过身,拉着箱子,从肖莉身边,从那群表情各异的“亲戚”身边,从浑身颤抖、泪流满面的父母身边。
径直走了过去。
没有停留,没有回头。
“唐婉清!你给我站住!你把话说清楚!这损失谁赔?!我们的脸往哪搁?!你走了试试!爸妈以后怎么办?!”
肖莉尖厉的哭骂声从身后追来,混合着母亲压抑不住的呜咽,父亲沉重的、痛苦的喘息,还有那些亲戚七嘴八舌的抱怨和指责。
像一场荒诞剧的背景音。
我拉着行李箱,穿过依旧熙攘的机场大厅。
自动门在面前打开,外面是阴沉的天空,和机场高速上永不停歇的车流声。
空气有些凉,带着城市边缘特有的空旷味道。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屏幕亮着。
是一条短信,来自旅行社的李哥。
“婉清?刚收到航司通知,你们十人的登机全部取消了?发生什么事了?紧急联系你!退改签会产生高额费用,尤其是团队票,违约金初步估算可能超过总费用的百分之五十,具体数字我要核算一下,但肯定不是小数目!看到速回电!”
屏幕的光,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我静静地看了几秒。
然后按熄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拉着行李箱,汇入了机场外庞大而冷漠的人流之中。
身后,是灯火通明、喧嚣却仿佛瞬间与我隔了千山万水的出发大厅。
前方,是灰蒙蒙的、望不到头的城市街道。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了个旋,又不知吹向何处。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