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周刊|寻找川渝廊桥之美:跨越山河的岁月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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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提示

正在进行的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显示,四川共有古廊桥94座,重庆则有古廊桥50座。近年来,川渝地区还新建了部分现代廊桥。

廊桥,顾名思义是指桥面上建有廊屋的桥,因廊屋可供人们遮阳避雨、休憩,也常被称为风雨桥。

在川渝地区,廊桥以其独特的造型,不仅成为人们穿越山水的通道,更成为巴蜀大地上亮丽的风景线。

晨光初现,薄雾中的阿蓬江如一幅缓缓展开的水墨画。658米长的濯水风雨廊桥横卧江上,三层塔亭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一条苏醒的木龙,正准备饮江而起。

黔江濯水风雨廊桥夜景。黔江区委宣传部供图

数百公里外,华蓥河上的五星桥正被第一缕阳光穿透5个石拱,水面泛起粼粼金光——这座以桥心为界、北属四川、南归重庆的廊桥,已经在此静立两百多年,见证了无数个这样的黎明。

这是川渝廊桥的日常。在巴山蜀水间,上百座廊桥历经风雨,见证江流不息,守护人间烟火。

它们不是西方建筑史上那种追求永恒的纪念碑,而是东方哲学中“与天地共生”的温柔注脚。每一座廊桥,都是一首凝固的山水诗,一场流动的市井剧,一部活着的建筑史,一艘承载文脉的时光舟。

是山水间一曲诗意栖居的和鸣

川渝的山水性情,孕育了廊桥独特的形神。

这里群山环抱,江河纵横,蜀道之难不仅造就了“剑阁峥嵘而崔嵬”的险峻,也催生了另一种智慧——“以廊护桥,以桥载廊”的温柔抵抗。古人深谙“刚不可久,柔不可守”的东方哲理,面对奔腾的江河与无常的天气,他们选择了一种谦卑而坚韧的对话方式:让坚实的石拱或木梁驯服水流,再在其上构筑可遮风避雨的廊屋。

桥,自此从纯粹的功能性构筑,蜕变为山水间一曲诗意栖居的和鸣。

在青城前山的幽深步道间,凝翠桥如一位隐士,静卧于建福宫与天师洞之间的溪涧之上。桥梁学家刘敦桢曾为之驻足惊叹:“跨涧临瀑,平面随路作弧线形弯曲,上建扇形树皮亭,隐映于林木薜荔之中。”这座桥完全放弃了“中轴线”的威严,而是顺从山势与路径的自然曲线,其上的扇形树皮亭更是与周遭的藤萝苔藓融为一体,仿佛不是建造而成,而是从这片道教圣地的灵气中生长出来。

秀山天生桥。秀山县委宣传部供图

在秀山的苍翠山谷中,天生桥则展现出另一种与天地协作的智慧。建于清光绪二十九年的它,拥有双重檐硬山式廊屋,两端矗立着精美的砖砌牌坊式山墙,廊屋中部还升起一座桥亭,规模宏大却不显突兀。工匠们充分借助了原有的山石地形,让人工的精巧依附于天然的构架之上。

秀山天生桥。秀山县委宣传部供图

与之相比,綦江的木金桥则在造型上别出心裁,其重檐式廊屋的两端,横向升起两座悬山式小屋顶,下设披檐,使廊屋山面呈现出如飞鸟展翅般升腾的动感,这是对川渝地区多雨气候的一种功能性回应,也赋予了桥梁轻盈的韵律美。

这些廊桥的分布,本身就是解读巴蜀山水的密码。川渝大地上的廊桥,像珍珠般散落在村落间的要道、江河交汇的咽喉、商旅往来的节点。连接川渝的五星桥,其选址精准地位于华蓥河两岸社区交往最频繁之处;而内江的八仙桥,则坐落于高梁镇乡民世代耕作与集市贸易的必经之路上。

每一座桥的位置,都是先民用脚步丈量、用生活经验投票的结果。它们不是对自然的征服宣言,而是融入山河纹理、与之共呼吸的谦卑姿态,是写在巴山蜀水间的温柔逗点,让天堑变通途,让隔绝变往来。

是永不落幕的“民间剧场”

如果说山水赋予了廊桥躯体,那么人间烟火则为之灌注了灵魂。

川渝的廊桥,从不是寂寞的通道,而是永不落幕的“民间剧场”。当风雨被挡在廊外,一个温暖、喧闹、充满生命力的公共空间便在桥内诞生。它是市集、议事厅、茶馆、戏台、信息中心,甚至婚礼殿堂,是一个浓缩的微型社会。廊桥的公共性,使其超越物理实体,成为集体记忆的保险柜与情感认同的图腾。

合川区双槐镇双门村与四川省华蓥市庆华镇宝马村交界的华蓥河上,古朴宏伟的五星桥横卧于此。记者 李雨恒 摄/视觉重庆

五星桥,将这种公共性演绎到了极致。这座桥曾孕育出繁华的“桥上街市”——百货店、药铺、铁匠铺、小饭店,甚至诊所和粮站等,在长廊两侧鳞次栉比。南来北往的乡音在此交融,柴米油盐等货物在此交易。如今,桥上街市虽已不再,但它依然是两岸的“连心桥”。

同样,在“天府之源”都江堰,廊桥被当地百姓亲切地唤作“桥楼子”。这个称呼本身,就抹去了“桥”的过渡属性,赋予了它“楼”的停留与聚集功能。历史上,老灌县南桥一带,摊贩云集,游人如织,喝茶的、听戏的、观水的、会友的,构成了老灌县最生动的市井画卷。文学家黄裳笔下“碧绿的江水,雪白的银涛,在密雨中间”的“南桥烟雨”之美,既在自然,更在那份氤氲水汽中浓郁的人间烟火气。

绵阳姊妹桥。绵阳市委宣传部供图

在四川绵阳的青山绿水间,还有一座别具深情的姊妹桥。关于其名来源,一说因两桥相连,宛若姊妹;另一说则藏着一段凄美故事:古代一对姊妹为方便乡邻,立志修桥,历经艰辛终得建成。无论真相如何,这个名字本身已将桥梁人格化,使其成为亲情、奉献与协作的象征。

绵阳姊妹桥。绵阳市委宣传部供图

在四川阿坝州,横跨于湍急河流上的苟均桥,则曾是茶马古道或民族走廊上的重要节点,南来北往的马帮、挑夫、旅人在此歇脚,交换货物与见闻,桥廊内弥漫着酥油茶、烟草与汗水混合的气息,回荡着多种语言的交谈声,它见证了汉、藏、羌等各民族之间的交往交流交融。

这些生动的场景告诉我们,廊桥的“廊”,创造了一个独特的空间。正是这个空间,成为了培育社区精神、储存集体记忆、上演人生百态的绝佳舞台。个体的悲欢、家族的兴衰、社区的变迁,都在这日复一日的穿行与停留中,被刻进廊桥的木纹里,成为比任何史书都更鲜活的地方志。

是关于力与美的无声诗歌

穿越数百年风雨雷电而屹立不倒,川渝廊桥之美,深深植根于其朴素而伟大的建造智慧。一代代无名匠师,以山川为稿纸,以木石为笔墨,以榫卯为文法,吟诵出一首首关于力与美的无声诗歌。这些技艺绝非僵化的套路,而是充满弹性的应对策略,主要演化出三种动人的“诗体”:武隆彭家桥等是构造简洁明快的单跨木梁木廊桥,南川太平廊桥等则是适应宽阔水面的石墩木梁木廊桥,合川五星桥、永川万寿桥等则是基础最为坚固的石拱木廊桥……

南川太平廊桥。南川区委宣传部供图

其中,全木结构的技艺,将东方木构的智慧推向极致。内江东兴区的八仙桥,建于清雍正十三年(1735年),梁上“皇清雍正拾叁年造”的墨书,如同时间的签名。整座桥不用一钉一铁,全凭精确到毫厘的榫卯咬合,结构浑然一体。近三百年来,它躬身于小溪之上,默默迎送乡民,其木材的弹性和榫卯的柔性,反而让它能更好地应对地基的微小变动与木材的自然涨缩,诠释了“以柔克刚”的耐久哲学。

与之相映成趣的,是都江堰的南桥。它虽历经多次重建,但其五孔石拱与宏大廊屋的结合,气势恢宏,雕梁画栋,被誉为“水上画楼”,展现了清代鼎盛时期巴蜀建筑彩绘、雕刻的高超技艺。

黔江濯水风雨廊桥夜景。黔江区委宣传部供图

现代工程技术与传统美学的碰撞,则在濯水风雨廊桥上奏响了新的乐章。为了实现长达658米的平滑曲线廊屋,建造者创新性地运用了现代胶合木技术,解决了大跨度曲面屋顶的受力难题。同时,桥身部分采用提篮结构,巧妙减少落柱,让视野更加开阔。设计者还从土家族吊脚楼中汲取灵感,让整座桥宛如从岸边吊脚楼群自然生长、延伸至江面,实现了文化基因的现代表达。

南川太平廊桥。南川区委宣传部供图

此外,南川的太平廊桥,其下部为敦实的石砌圬工,上部则是轻盈的三跨简支木梁,单檐悬山式廊屋中部升起一座歇山式桥亭,形成了稳重与灵动、石之厚重与木之轻盈的完美对话。

每一种桥型,都是工匠们对当地材料、水文、气候、功能的综合解答。这些存世的廊桥,就是一部部立体的、可触摸的营造法式,诉说着“就地取材、因势利导、巧构妙筑”的法则,展现了人类适应自然、与自然合作的非凡创造力。

是文明穿越时间长河的方舟

廊桥,是渡人过河的舟楫,更是文明穿越时间长河的方舟。它如同一根坚韧的丝线,串联起地域文化、历史记忆、时代精神,从古老的交通节点,嬗变为今天联通古今、启迪未来的文化符号。在实用功能之外,廊桥也从未放弃对精神意义的追求,这使得它成为一方水土的“文化客厅”。

黔江濯水风雨廊桥里摆上了长桌宴。黔江区委宣传部供图

这种文化追求,最直观地体现在桥身的装饰与题咏上。濯水风雨廊桥周身悬挂着86副楹联,这些楹联或咏山水之胜,或抒人文之怀,或铭处世之理,让游客在漫步中移步换景,亦能驻足品读,沉浸于翰墨书香。都江堰南桥,则直接以“南桥烟雨”的诗意景观名列古灌县八景,吸引无数文人墨客题咏唱和,其文化意蕴早已融入地方文脉。

绵阳红军桥。绵阳市委宣传部供图

历史的重大印记,也常被郑重地铭刻于廊桥之上。绵阳青林口的红军桥,其名便是一段烽火岁月的见证。它沉默的廊屋下,或许曾响过红军战士匆忙而坚定的脚步声,曾贴过革命宣传的标语。这座桥因而超越了交通意义,成为革命历史的教育载体和红色记忆的守护者。与之类似,遂宁广德寺的圆觉桥、三苏祠的百坡亭等,则与深厚的佛教文化、文人雅士精神紧密相连,承载着更为悠远的精神传承。

进入新时代,廊桥的“连接”使命被赋予了全新内涵。它依然是区域协同发展的有形纽带。面对五星桥无法满足现代交通的需求,川渝两地没有简单拆旧建新,而是选择在古桥旁共建一座名为“连心桥”的新车行桥,并签署涵盖党建、经济、民生等八大领域的深度合作协议。古桥得以保护,新桥满足发展。新旧并存,共同讲述着川渝双城经济圈建设的生动故事。

五星桥。记者 李雨恒 摄/视觉重庆

更为前沿的探索,则展望着廊桥形态的未来。泸州柏木溪生态公园的空中廊桥,以全长800米的流畅“S”形曲线横跨城市道路,连接公园两侧。它不再跨越江河,而是连接绿地、俯瞰都市,成为市民健身休闲、空中观景的现代生活廊道。这种创新表明,廊桥这一古老智慧所蕴含的“连接空间、提供庇护、创造体验”的核心价值,在现代城市规划与生态建设中,依然具有强大的生命力与无限的演化可能。

记者手记

廊桥是一段活态的历史

川渝廊桥的寻访旅程,是一场漫长的、与时光并肩而行的徒步。

最初,我带着记录“古建筑”的任务而来,目光所及,是榫卯的结构、石刻的年款、楹联的文采。然而,当我的脚步真正踏上合川五星桥被岁月磨光的石板,当我的手掌抚过内江八仙桥冰凉而润泽的百年木栏时,一种远超物质层面的震撼,缓缓从心底升起。

我意识到,我寻找的并非静止的“物”,而是一个个依然呼吸着的“生命场”,是一段依然“活着”的历史。在五星桥,我看到桥上摇扇闲谈、将省界模糊在茶水里的老人;在濯水风雨廊桥,我看到的不只是长达658米的惊人数字,更在于它如何成为土家族文化在现代的壮丽延伸。廊桥之美,从不在孤立的高高在上,而在于它“被需要”的姿态——它需要山水托举,需要匠人赋予形体,更需要一代代人的行走、停留、交易、欢庆,来为其灌注灵魂。

最触动我的,是一种“温柔的坚韧”。面对汹涌江河,它不修筑冰冷堤坝,而是以廊屋敞开怀抱,提供庇护。这种刚柔并济的精神,深深烙印在川渝人的性格里。采访中,无论是守护祖辈廊桥的村民,还是用现代科技诠释传统之美的设计师,他们身上都有这种特质:不张扬,却持久;顺应自然,又匠心独运。

作为一名记录者,我的笔试图捕捉的,正是这变局时代中一份沉静的连接。当我们的世界日益加速,被数字网络虚拟连接时,这些古老的廊桥以其不变的物理存在,提醒着我们另一种更温厚、更承载记忆的连接方式。它们沉默地告诉我们,真正的“通过”,不仅是空间的抵达,更是时间的共处,与人情的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