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绿江的晨雾还未散尽，二十岁的朝鲜姑娘金英姬已经站在江畔的酒店窗前。她紧了紧身上那套熨烫平整的制服——那是平壤外国语大学学生的标志，也是她作为朝鲜未来导游的象征。三天前，她和十五名同学跨过中朝友谊桥，来到对岸的中国丹东，参加为期两周的导游培训。

英姬还记得离家的那个清晨，哥哥悄悄塞给她一个小本子：“好好看，好好记。”本子里是哥哥几年前参加交流活动时的手记，字迹潦草地描述着一个“灯火通明、商品堆积如山”的丹东。英姬当时半信半疑——怎么可能比平壤还好？

此刻，站在丹东的酒店房间里，她第一次透过玻璃看到了对岸看不见的景象：六车道的马路上车流如织，三十层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便利店门口排队的市民手里拿着她从未见过的饮品。

“英姬，该去吃早饭了。”敲门的是中方接待人员小林，一个总带着温暖笑容的年轻女子。

早餐的丰盛超出英姬的想象。长达二十米的自助餐台上，摆放着近百种食物：六种粥品、十样面点、现煮的面条、煎蛋卷、培根、酸奶、水果区里居然有她只在教科书上看过的芒果和猕猴桃。英姬小心翼翼每样取了一点，就已经堆满了餐盘。

“慢慢吃，不够还有。”小林轻声说，眼神里有一丝英姬读不懂的情绪——像是骄傲，又像是怜惜。

接下来的日子，培训安排得紧凑而充实。她们学习了中国旅游法规、导游服务规范、多语种讲解技巧。每天下午是实地考察：她们登上了抗美援朝纪念馆，从另一个视角了解了那段熟悉的历史；她们走在鸭绿江断桥附近，听中国导游讲述战争的伤痕；她们参观了丹东规划馆，巨大的沙盘展示了这座边境城市的发展蓝图。

最震撼的是第三天下午参观的大型超市。

当英姬和同学们走进那三层楼高的购物中心时，所有人都沉默了。她们的带队老师，一位严肃的朝鲜中年女性，也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货架像森林一样延伸，上面堆满了成千上万种商品：光是食用油就有十几种品牌，零食区五颜六色的包装纸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水果区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热带水果散发着甜香。

“每人可以选一件小纪念品。”小林轻声宣布。英姬在货架间徘徊了二十分钟，最终选了一支带橡皮擦的铅笔——在平壤，这是稀罕物。

夜晚的丹东更让英姬失眠。从酒店窗户望出去，城市的灯光如星河倾泻，霓虹灯牌变换着颜色，远处新建的摩天大楼顶部有激光束扫过夜空。她想起了平壤的夜晚，九点后大部分区域便陷入黑暗，只有主体思想塔和少数重要建筑有照明。

“英姬，睡不着吗？”同屋的惠琳轻声问。

“嗯。你说……这里的人每天都这样生活吗？”

惠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对两个二十岁的朝鲜姑娘来说，太过沉重。

培训第十天，英姬在小林的陪同下参观丹东新区。站在新建的跨江大桥上，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林姐，丹东在中国算是很大的城市吗？”

小林愣了一下，微笑着回答：“丹东在边境城市里算发展不错的，但在中国，它只是一个中等规模的城市。”

英姬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哥哥笔记本最后一页用铅笔写的小字：“他们说，丹东在中国只算普通城市。”

那天晚上，英姬在小林陪同下去药店买晕车药——这是她们唯一被允许的“独自”外出，虽然仍有中方人员陪同。药店里，英姬看到一位老太太用手机扫码支付，看到年轻的父母推着婴儿车选购奶粉，看到店员耐心地为老人解释药品用法。

回酒店的路上，英姬突然低声说：“林姐，原来我哥哥说的是真的。”

“什么？”小林转头看她。

“丹东的确很好，”英姬斟酌着词句，“比我想象的……好很多。”

小林沉默了几秒，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发展道路。中国也是经过很多年努力才有今天的。”

培训最后一天的告别晚宴上，丹东市旅游局领导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希望这次交流能促进中朝友谊，期待朝鲜同行们把先进的旅游服务理念带回国。英姬作为学员代表上台致谢，她用流利的中文表达感激之情，赢得阵阵掌声。

但没有人看到，她手中紧握的演讲稿背面，用朝文写了一行小字：“原来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

离别的早晨，英姬和同学们再次跨过中朝友谊桥。当丹东的高楼渐渐消失在视野中，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平壤天际线时，英姬摸了摸背包内侧——那里藏着她在丹东超市买的那支铅笔，还有哥哥的笔记本。

回到平壤的第三天，英姬被叫到学校办公室。一位神情严肃的领导询问她对中国的印象。

“中国人民很热情，接待非常周到。”英姬标准地回答，“我们学到了很多导游专业知识。”

“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了吗？”

“丹东的城市建设很好，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英姬谨慎地选择着词汇。

领导点点头，示意她可以离开。

那天晚上，英姬在家中和哥哥分享了一支丹东带回来的巧克力。兄妹俩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平壤的夜色。

几个月后，英姬以优异成绩毕业，成为平壤一家涉外旅行社的导游。当她第一次带领欧洲游客参观千里马铜像时，她的讲解格外生动——她学会了中国导游那种亲切又不失专业的风格，学会了如何用细节打动游客。

只是偶尔，在带领游客登上主体思想塔远眺时，英姬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转向东方，越过大同江，望向国境线的方向。

她知道，鸭绿江对岸的灯火依然璀璨；她也知道，自己背包深处那支丹东铅笔，终究会慢慢用完。

但有些东西，一旦见过，便再也无法从记忆中抹去。就像她在丹东学会的那首中国歌里唱的：“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跨越只需一座桥，而理解，需要一生的时间。